贞洁躲在拐角处的段英急得要命,恨不能立即将贞儿打昏,送回乾清宫承宠。陛下就这么憋屈的被暴雨淋得浑身湿漉漉,赌气回到紫禁城,在马车里,一路都在借酒浇愁。陛下醋贞儿偷瞄别的俊俏男子,却又担心贞儿淋雨,就自己赌气冲进雨里淋雨,当真是将贞儿宠进心尖上了。廊下,万贞儿正暗自神伤。“这位小姐,您右脸胭脂被雨水淋残。”一方鸽白素帕递来,是她喜欢的茉莉香,在后世,她喜欢喝茉莉花茶,种了一阳台的茉莉,可她没有植物缘,养仙人掌都能养死。都是徐容照顾她的茉莉花,把茉莉花摘下来晒干,为她泡茉莉花茶喝,还把茉莉花晒干,做成香包,挂在她书桌台灯上。万贞儿不忍心错过这茉莉淡香的素帕,含笑接过:“多谢徐公子。”她还是喜欢称他为徐容。“这是新帕,我不曾用过,小姐用完弃之即可。”徐容说罢,翻袖与同窗入书斋看书。“多谢公子。”万贞儿目送徐容离去。此时雨势渐稀,万贞儿将那方素帕小心翼翼藏在袖子里,用自己的锦帕裹着头,待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赶回家。当日,国子监祭酒刑让,被皇帝陛下派人狠狠申斥整整两个时辰管教监生无方,并令国子监修改下学时辰。监生每日必须提早一个时辰开课,日落之前必须下学。晚间不准在国子监方圆三里内的街市游荡,违者逐出国子监。可怜的邢祭酒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头雾水,立即执行皇帝陛下谕令。捻指过去七八日,今日八月二十二,是万贞儿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生辰。今日也是历史上吴皇后被废的日子,更是成化帝驾崩之日,历史上成化帝在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驾崩。今日还有三个时辰就过去了,熬过这三个时辰,若吴皇后还不曾被废,万贵妃就永远死了。她将彻底涅槃重生,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今日之后,再没有万贵妃的存在。那人答应放她出宫,他素来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再说,他得到她之后,早已厌倦她,自是不会再纠缠。一个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的女人,他躲都来不及,所以才想杀了她,抹去她这个耻辱般的存在。罢了,她不去细想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她要恨他,直到想不起他是谁,她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恨他。今日万贞儿盛装打扮,全家人都围坐在一起,庆贺她生辰。青州人过生辰,尤其是长辈给晚辈做生辰,都会亲手为寿星糗上一锅糕,名曰糗糕,祝福寿星生活步步登高,一年更比一年高。黏稠甜腻的糗糕不仅自家吃,还要分给亲朋好友,分享寿星的福气与喜庆。今日万家热闹非凡,爹爹和几个兄弟的知己好友,都被请来府中作客。万贞儿的爹爹万贵,早年只是诸城县衙里的一名小吏,爹爹学识渊博,才情一流,本不该只是连科举都无法参加的小吏。只因她祖父是靖难遗臣,才家道中落,沦为衙门里负责文书钱粮管理的吏。难怪历史上万贵妃当皇后那么难。成化帝甚至没敢在任何史料里留下万贞儿祖父生平记录,后世只知她祖父万伯高,平平无奇,甚至任何官职都不曾记载。在明代,小吏为官员顶罪背黑锅,犯罪谪戍是常有的事。吏员地位低,没有官员的种种特权,一旦出事,难逃脱惩罚,爹爹背了黑锅,账目对不上,公文出纰漏,就被流配了。当真是没想到,她爹爹万贵交友如此广阔,虽说不认识什么贵族之家,但四品以下的京官今日登门众多,还都与爹爹称兄道弟。长嫂与几个弟妹,也各自请来相熟的官眷,瞧着女眷们窃窃私语,时不时看她。万贞儿心底直打鼓,总觉今日的排场不大对劲。一家有女百家求,女子到适婚年纪,家里给她办生辰宴就会隆重些,以此告诉别人,这家闺女到了婚配的年纪,可上门提亲。若她猜的没错,爹爹想要为她寻夫婿了。她自认眼光极差,若爹爹能选中佳婿,只要对方不去碰别的女子,与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并不排斥。她没办法不嫁,就怕那人以为她不嫁,是因为对他有好感,那就完了!热闹过后,万贞儿捧着一碗糗糕回后院里,她不喜欢看到家里豢养来招待客人的家伎,在她的生辰宴上讨好客人。可那又如何?即便她将那九个家伎从她家放出去,她们还是会沦为家伎,甚至流落到更凄惨的地方。她家对待家伎与奴婢,算是和善的,她们都感恩戴德,小心翼翼伺候,就怕被发卖到虎穴狼巢。古代但凡家里有点产业的,都会养家伎招待客人,家养的伎干净,是隆重的待客方式。她连自己都活得如履薄冰,哪敢想改变这个世界?此时她躲在墙角,庄重祈祷,希望今日之后,能重获新生。若偏要让她留在这,就赐给她一段美满良缘。她面对着一面青墙,一墙之隔,朱见深听到了她的祈愿,含泪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青墙。“老天保佑,希望万贞睁眼即见良缘美事,日日平安喜乐。”万贞儿睁眼,先看见一堵青墙,缓缓转身。隔着青墙,朱见深愧疚忍泪。转身抬眸那一瞬,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双眸。此时从假山后,走出一芝兰玉树的青衫男子,隔着瑶草琪花,苍松翠竹一池碧水,男子躬身作揖,谦谦转身回避。竟是徐容“世叔恕罪,小侄不知此地有内眷。”温煦清朗的声音传来。“贞儿,速来内书房,见见你徐世伯父子。”万贵看女儿一眼,朝她招手。“徐公子万福!”此时万贞儿才想起来见礼,忙不迭慌慌张张,对着陆容的背影颔首低眉,双手松松抱拳,重叠在胸前右下侧,右手覆盖左手,半握拳,双腿微屈膝,略作鞠躬姿势,行女儿家的万福礼。她记得徐世伯,当年若非徐世伯帮她度过难关,她早就死在紫禁城里。徐世伯救过她两次,一回是初入紫禁城,一回是她六岁之时,染上重病。她嘱咐过家里,每年中秋与正旦,都必须给徐世伯送礼感谢,徐家若有难,可随时来寻她。可徐世伯从未寻过她。徐世伯,徐容陆容,徐家祖上是赘婿,赘婿三代可还宗,徐家到陆容这代,才改姓陆,原来陆容是徐世伯的儿子。当年先是徐家与她家指腹为婚,后来徐家迟迟没生出儿子来,万贞儿的祖父担心两人年岁差距大,于是才改为指婚季铎,美其名曰女大三抱金砖。陆容今年该是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在古代,孩子都十五了吧。内书房是主人家最私密的地方,非是至亲挚友,只能在外书房。女眷在内书房里并无太多约束,万贞儿对池水拢拢云鬓,这才迈莲步去内书房。一入内书房里,就见堂上端坐着她爹与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万贞儿愈发娴静稳重,不再行万福礼,而是用更为隆重的四拜礼谢恩。“多谢世伯与伯母对贞儿照拂,若非二位长辈相助,贞儿早就死在紫禁城里,贞儿定会对二老感恩戴德。”“贞姐儿这般客气做甚,都是自己人。”徐夫人俯身将她搀扶着落座。“贞儿,这是你世伯家的独子徐容,去岁还宗,改名为陆容,表字文量,比你小五岁,今年三十。”“贞儿姐姐万福。”陆容躬身作揖。万贞儿右手覆拳,置于右胸下,微屈膝低头,口道万福。见过礼,万贞儿就领着徐夫人往垂花门内说话。内外院之间那道装饰华丽的垂花门,是外院和内院绝对的分界线。女眷日常起居,都在垂花门内的内院,除非有重大的祭祀或婚丧,否则不能轻易跨过这道门。古代礼法森严,对女子约束众多,就连道路都有男子由右女子由左,男女分道而行的规矩。没比紫禁城自由多少,也就她胆子大,仗着爹爹疼爱,才敢时不时溜出门。是夜,万贞儿心事重重,喝了好些药酒沉沉入睡。迷乱的残梦再度纠缠不休。梦里,那一晚,那人将羽箭穿过他与她的肩胛,说永远不欠她,两个人一起痛。他疯的无药可救了,他的血在他愈发癫狂的举动下,顺着串联二人的箭矢,落她满身满脸,还有后背。她与他,在血色里越过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任何柔情蜜意可言,二人初次情事,只有无尽的难堪与羞辱。泪湿薄衿。子夜时分,荀葇躬身打开半扇房门,皇帝陛下早已沉默等候于门外许久。荀葇察觉到皇帝身上有酒气,欲言又止,自那晚之后,皇帝陛下虽然时常来,却不曾再对贞儿越雷池半步,着实难以置信。陛下血气方刚的年纪,竟能忍得住不碰心爱的女人,毕竟陛下对贞儿的心思重,重得让旁观者胆战心惊。屋内,万贞儿正被乱梦困住,梦里那人愈发狂悖。他很生气,逼她不准看别的男子,只准看他一个,看着看着,她就动起手来。她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梦,这一回,更是荒唐的逼他玩赤壁大战。疯了她在梦里简直就是恶女,被他宠坏的恶女。此刻朱见深正小心翼翼将贞儿抱在怀里,倏然听见贞儿娇媚吟哼,瞬时心曲大乱。到底是年轻,压不住火气,无奈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