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臣季铎,参见殿下。”季铎压下慌乱,躬身。“季卿家,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朱见深凤眸微眯,总觉心口闷闷不乐,一看到季铎,更是涌出无名火。京中密报,季铎近来蠢蠢欲动,竟敢趁他离京,寻官媒欲去青州万家提亲。甚至这几日,已将贞儿父亲秘密接入京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虽不在紫禁城,可贞儿的消息,每隔四日定会传来。贞儿每日吃过什么,与谁说过什么话,那日心情如何,他都知道。这两月,他明显感觉贞儿不开心,她在乾清宫里愈发沉默寡言。她定是在乾清宫受委屈。察觉到贞儿不开心,他寝食难安,撇下储君仪仗队伍,星夜兼程提前归京。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愈发觉得惴惴不安,总觉有灭顶祸事将发生。贞儿在他回紫禁城之前,绝没有机会离开乾清宫,为何他仍觉灭顶惶然?随着距离京城越老越近,那股无法控制的悲哀与不安,愈演愈烈,他心急如焚,当即决定徒步归京。“殿下!”雪路难行,您慢着些,沈琼莲迈开莲步翩跹跟随。行至马车旁,心口一阵钝痛,朱见深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辆马车。很痛,他忽然很想贞儿,疯狂想念!“季卿家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为何不答?”收回思绪,他冷冷看向季铎。“回殿下,臣府中近来有贵客远道而来,今晚风饕雪虐,家母担心贵客初来京城迷路,特遣臣前来迎接贵客。”“马车内是臣的表姐,表姐体弱多病,又是深闺妇人,胆子小,不宜见外男,请殿下海涵。”“嗯。”朱见深愈发魂不守舍,当即疾步踏上林荫小道连夜赶路。“殿下!”沈琼莲总觉太子殿下归心似箭得有些不寻常,她猜测皇帝陛下的龙体是不是快沈家是江南第一富商,江南商贾之家,历来都有培植士绅势力的传统,沈家在京培植的官员,更是密信让她谨慎些。那位皇帝陛下,左不过就在这几日龙驭宾天。风过林梢,季铎拎羊角灯,无声静立于马车前。“咳咳咳咳”马车内传来压抑痛苦的咳嗽声,季铎解开厚重墨狐氅衣,焦急掀开马车帘子。“贞儿,前方官道多处雪崩阻路,我背你从山道绕行。”“婚事筹备得如何?我爹娘都来了吗?”万贞儿心急如焚,捂着心口有气无力裹紧大氅,趴在季铎后背。“遇到了些棘手之事,皇帝陛下龙体不豫,京中官媒从腊月开始,不再为京中官宦之家做媒,还有万世伯不答应你我婚事。”“怎么会?为何我爹不答应?不必用官媒,你我是皇帝陛下赐婚,私媒走个过场即可。”“不可!官宦子弟成婚,只能寻官媒!”季铎细细解释官媒与私媒区别。万贞儿急得忍泪,为何她的婚事如此一波三折。她久在深宫,对民间的婚嫁流程并不熟悉。没想到大明礼法严明,男女婚姻必须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需凭媒写立,并由媒人与新婚夫妇,男女父母签字画押,方才有效。且婚礼流程必须有媒人介入,官宦之家还必须找官媒走流程!才能彰显体面,若寻私媒,于礼不合。她恨不能立即找个寻常路人百姓滥竽充数,寻个私媒从提亲、问名、纳吉到送新人入洞房,一个时辰内走完全流程!年末婚嫁频繁,那些官媒百般刁难推辞,定是太子察觉到异常,从中阻拦,定是太子知道了!“就没别的办法吗?我们明日必须成亲!”“贞儿,你为何如此着急?明日正月十七,官媒正值正旦春假,最早正月二十才开张,我们这几日先准备婚事,正月二十,我定会请回官媒。”“不成,必须明日,我们回去就成亲。”季铎不知贞儿为何忽然变得无理取闹,无奈继续安抚:“贞儿,可你父亲不答应,他不肯,甚至说要去敲登闻鼓,求皇帝陛下撤婚,哎”季铎亦是心急如焚,没想到,他与贞儿之间最大的阻碍,是贞儿的父亲万贵。贞儿母亲王氏过世得早,万家能拍板贞儿婚事之人,只有万贵。若换成旁人,锦衣卫出身的季铎自会不吝威逼利诱,可偏偏是他未来的老泰山,他愈发束手无策。“先赶回去再说,我爹爹现下在何处?”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入宫之时,才四岁,对于三十一年没见的家人,她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慌。“你们全家平反之后,从罪籍脱为军籍,你爹在京城江米巷购置了三进院子,全家不日即将搬到京城定居。”“为何忽然要来京城定居?”万贞儿骇然,她曾在廖廖家书里反复提及,让家人从霸州搬回老家青州。她每年从紫禁城送回去的银钱足够他爹富足养老。万家兄弟姊妹共有五人,万贞儿排行二,上有一兄长,下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小妹。她兄长万喜与二弟万达,三弟万通,在历史上没什么好名声,全都是骄横无赖,最喜欢做欺男霸女强夺民妻的龌蹉勾当。三个纨绔无赖兄弟,早年间都被她寻门路塞进锦衣卫无实权闲差,平日里去点个卯,帮着达官显贵找找失踪的奴婢与猫狗即可。锦衣卫是二十六卫里俸禄最丰厚,足够他们挥霍无度。万贞儿的小妹万娴,比她小十岁,十年前就嫁给了锦衣卫百户王瑄。那王瑄在应天府当差,来京述职之时,万贞儿曾暗中考察过此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若不然,她定会想办法搅黄婚事。小妹嫁给王瑄之后,夫妇二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膝下有三个孩子,王瑄宠妻,不曾纳妾,房里只守着小妹一人。她小妹哎也是个跋扈泼辣的性子。万贞儿母亲王氏很早就病故了,家里兄弟姊妹没娘管,他们性子都不大良善,全家都是恶人。“你兄长与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妹夫,近来全都被平调入京城锦衣卫内。”季铎面色凝重,能无视军部三年一次的述职考核拔擢流程,直接调遣锦衣卫的,只有皇帝陛下或太子。皇帝陛下病重,只能是那位太子!万贞儿如遭雷击,定是太子所为,他在威胁她,用她全家的命威胁她!他一意孤行将她兄弟甚至妹夫调遣回京,挟持在他手里,好时时刻刻威胁她。“季铎!陛下龙体不豫,我们先请私媒成亲也无妨,明日就成亲,无需宴请,两家坐下吃顿便饭即可。”万贞儿着实胆战心惊,她在丧龙钟敲响之前必须完婚,速战速决。“贞儿你是正妻,自是要以正妻礼数走流程,你说的路数是纳妾之礼!我不能委屈你。”“季铎!你我心知肚明这婚事是怎么回事,这场婚姻本就是权宜之计,是假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不是吗?待合适时机,我会离开京城,我们不做真夫妻!”“这些年,我也尽心尽力帮着你让季家多名子弟被拔擢,帮你从百户升为千户大人,我从不曾拒绝你这些要求,不是吗?”“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与太子有私情,一切从简,快些,陛下快不成了。”情急之下,万贞儿再次提醒季铎这些事实,她从不会白白占人便宜,她就怕季铎感情用事,害得她功败垂成。假的就是假的,她无所谓那些繁文缛节,她不在乎,她迟早会在合适时机假死离去,这是她与季铎早商量好的计划!“我知道,是我多虑了,抱歉,贞儿!”季铎眸中伤情忍泪,无奈点头应允,他想尽快壮大季家实力,其实是为了她,毕竟女子的荣光,素来仰仗男子的地位。他并无利用她的意思。神武门外,段英心急如焚来回张望,马蹄哒哒声传来,待看清来人,段英哽咽一瞬。“奴婢段英,恭迎殿下回宫!”朱见深勒马:“紫禁城内,一切可安好?”段英躬身:“贞儿安,殿下,陛下已垂危,您快请去乾清宫侍疾”“好,在孤登基大典之前,将她藏好。”在登基大典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寻到他的软肋,威胁他。段英再躬身,压下慌乱:“殿下且放心,贞儿已出宫外安顿妥当。”他说得模棱两可,万贞儿可不是出宫安顿妥当了么?只不过是赐婚出宫成亲。段英不敢说实话,皇帝陛下已是回光返照之际,如今最重要之事,是太子殿下平稳完成皇权过渡,坐稳皇位。再不济,有万贞儿与皇帝陛下的赐婚圣旨保住他狗命。他怕,但必须瞒着。朱见深纵马疾驰,直入禁廷。沿途奴婢纷纷匍匐在地,恭迎皇太子殿下回宫。乾清宫殿门前,周贵妃疲累端坐在寝殿大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唐刀。“周氏,你这是何意?本宫是中宫皇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本宫与德王侍疾!”“来人,将周氏拖下去!”“恕臣妾拒难从命!”周贵妃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她已走投无路。左右都逃不开被钱锦鸾那贱妇殉葬的厄运,不如博一场泼天富贵,大不了被她逼的殉葬!奴婢说太子已在京郊,今日她周怀芳即便一死,也要当太后!就算濬儿追封的太后也好!她若有三长两短,她有儿子为她报仇!“皇后!太子已从京郊赶来,太子都不曾侍疾,您倒与德王急什么?”钱皇后柳眉倒竖:“既如此,本宫亲自为陛下侍疾,本宫是嫡后,你是妃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