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34)她最大的心事,今日已尘埃落定,今日起,她只想卸下层层枷锁与束缚,只当母亲。段英笑而不语,恭谨点头:“太子殿下吩咐过,太后想做什么都不拦着,唯独万贞儿,凡涉及万贞儿,无论巨细,都需太子殿下点头。”“哀家还想再磨一磨那奴婢的心性。”段英垮下脸:“娘娘,您就饶了奴婢吧,太子发话了,万贞儿一身系两命。”“您就饶奴婢狗命吧。”段英哭哭唧唧。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懒得说破那小混蛋口中的一身两命,压根就不是段英的性命。“哀家还能拿她如何?左不过想栽培一番,免得她今后太丢人现眼。”孙太后无奈叹息,她倒是动过易储念头,可那些不成器的孙儿,没有一人能在皇帝驾崩之后,安安稳稳接住这摇摇欲坠的烂摊子。唯有太子,能勉强堪大用。段英乖巧伺候太后揉腿:“娘娘海纳百川,当真有容人雅量,万贞儿能得您亲自栽培,定能前途无量。”段英并未立即应承,涉及万贞儿,无论巨细,都必须殿下点头允准。“娘娘,恕奴婢直言,当年宣宗皇爷力抗天下,情深意重为娘娘废后,在奉先殿内,皇爷当着张太后与列祖列宗的面,砸碎帝王十二旒冕冠的龙姿凤采,奴婢到如今仍是叹为观止。”“太子殿下今日至情至性,有宣宗皇爷珠玉在前,那个咳咳咳也情有可原。”“宣宗皇爷对太后娘娘情深意笃,太子亦是有情有义,颇具宣宗皇爷仁君之风,当真是可喜可贺。”“哼,你这破嘴,切下来能炒一大盘。”孙太后被这小滑头气笑了,眸中伤感,不免思念先帝。“陛下到宫门口了。”有小太监在窗外小声提醒。段英迅速起身,躬身侍立在侧。天顺帝旧病初愈,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很想见见母后。如往常那般,他再度来到清宁宫朱门外,朱门依旧紧闭。他默默站在门外,准备如从前那般,站到疲累再离去。“咳咳咳咳”“陛下,您龙体初愈,今儿雪后初霁,可寒风凛冽,奴婢斗胆,您还是早些回乾清宫歇息可好?”掌印太监牛玉战战兢兢恳求。“母后这几日凤体可大安?让太医日日都需到朕跟前汇报母后病况,务必事无巨细。”天顺帝拢紧披风。吱呀一声细响,那扇永远紧闭的殿门倏尔大开。韩嬷嬷躬身:“陛下,太后娘娘有请。”天顺帝满眼错愕,愣怔许久,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脸不可置信看向一旁的奴婢。“陛下,陛下,是太后请您进去,太后想见你啦!”牛玉激动搀扶虚弱的皇帝陛下,急急踏入清宁宫。皇帝冷不丁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幸而韩嬷嬷眼疾手快搀扶住。正殿内,孙太后觑一眼杵在窗边的段英。段英嘿嘿笑着垂首,不走。“母后!母后,您凤体可大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皇帝人未至,焦急关切的追问却先传入殿内。孙太后忍泪,颤颤巍巍起身急急去迎。“母后”看到母后憔悴病容,天顺帝眼泪簌簌落下。他脚步愈发放轻些,再轻些,就怕脚步太重,他的母后就这么散作青烟离他而去。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娘了。“儿啊”孙太后再顾不得许多,老泪纵横将儿子拥入怀中。他从瓦剌回到南宫,再从南宫回到万人之巅,她从不曾拥抱他一回,一次都不曾。即便他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哭得昏厥,声声唤着母后,母后,儿好疼好难受。一次都不曾!所有人都能原谅皇帝,唯独她这个母亲不能原谅他,否则枉死在土木堡的大明英魂,将永不安息。否则天下万民,将彻底唾弃大明。否则天下贤能之士与朝堂上为大明效忠的忠臣良将,还有无数土木堡遗孤遗孀,将彻底寒心。他们会寒心痛骂。看呐,昏聩辱国的皇帝什么都没有失去,他依旧高高在上,就连最寻常不过的母爱,都不曾失去。看呐,这对母子依旧母慈子孝,太后也觉得皇帝没错,这对母子将全天下都当成猴子戏耍。母子二人什么都没说。只拥抱彼此,泪流满面。痛哭流涕之后,孙太后紧紧抓住皇帝略带苍白的手。“镇哥儿,你听母后说,你听母后解释,阴取宫人子为己子的传闻,是假的,是假的,你万万不可信!”“你是母后十月怀胎掉下的骨肉。”这些年来,紫禁城内外疯传天顺帝非孙太后所出,而是当年宠冠六宫的孙太后,为与废后争夺皇后宝座,暗中夺走宫女的龙种,并将皇帝生母残忍杀害,杀母夺子。传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宫女姓谁名谁,何时分娩都一清二楚。“儿臣知道,当年您若不这么传,儿臣早已死在瓦剌。”天顺帝握紧母后枯瘦冰冷的手掌。他从不曾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闻。“是不是母后派人传播的谣言?为的就是混淆视听,让瓦剌人觉得儿臣并非嫡出正统。”孙太后含泪点头,所有人都知道她快死了,被不争气的儿子气死的。她终于可以卸下重重枷锁,只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儿啊!我的儿啊!”她的儿子这些年究竟有多痛苦煎熬,她能感同身受,他正值英年,却痛苦得鬓边斑白。母子二人又是一阵相拥痛哭。正殿内的消息,自是立即传到东配殿内。朱见深振袖,此刻全无心思管父皇与祖母如何母子情深。祖母时日无多,心中最牵挂之人,是父皇。这些时日,祖母不断从中作梗,全都是为逼他点头,给父皇一个善终。却从无一人在乎他的感受。父皇在南宫艰难,他在西内又是如何永不超生?这些年,他受尽的苦难几乎都是父皇所赐。谁又心疼他?委屈忍泪,他将昏睡中的贞儿紧紧抱在怀里,眸中阴霾沮丧勉强消散。他还有贞儿,他只有贞儿了。即便所有人都抛弃他,至少他还有贞儿。“殿下,牛玉奉旨将乾清宫积压数日的奏疏搬来了,山一样高,全都堆在书房,说是陛下让您尽快批复。”“呵”朱见深被父皇的无耻气笑了,他倒好,一不高兴就当甩手掌柜,全无明君勤政爱民风范。罢了,他的父皇都烂透了,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朱见深无奈俯身,偷来一吻,方能心平气和,去书房处理烂摊子。依依不舍来到书房内,朱见深扶额,不想再看那堆积成山的奏疏,至少四五日,他都需埋头在书房内处理。“覃勤,孤的冠礼,她送何物?”忙到此刻,他才有空去寻贞儿送的贺礼。覃勤欲言又止,偷眼看殿下发髻上正佩戴的翳珀簪,不敢告诉殿下,他早就将贞儿的贺礼随身佩戴。“回殿下,奴婢不知,奴婢们的献礼,初八那日,就被韩嬷嬷统一收走。”“要不,奴婢去问问贞儿她送的是什么?”“不必,把奴婢送的献礼立即拿来。”朱见深迫不及待。“奴婢这就去寻韩嬷嬷,她说明儿才有空将那些献礼送到库里。”覃勤躬身离去,火急火燎去寻韩嬷嬷。将一众奴婢们送的贺礼统统搬回来。书房桌案被摆满,朱见深在一众献礼中逡巡许久,忍不住蹙眉。“献礼都在这?”“是,韩嬷嬷说全都在这,万贞儿送的是簪。”覃勤对着名册,寻到对应编号的簪子,将一支华丽白玉芙蓉纹冠簪捧到殿下面前。此时余莲奉茶入内,瞧见殿下在查看奴婢们送的贺礼,忍不住在一众贺礼中搜寻她与贞儿送的贺礼。“咿?贞儿送的翳珀簪为何不在?”“什么什么?万贞儿明明送的是白玉芙蓉簪,你瞧,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覃勤赶忙指着一行小字,证明自己没看错。“没错的,是贞儿亲自描的样式,绝无仅有,她还找我借了二百两银子,才凑出这支簪当贺礼,咿?贞儿献的贺礼,不是正戴在殿下发髻上吗?”余莲说完,忽而面色尴尬捂嘴垂首。“殿下恕罪,奴婢告退。”余莲慌忙离去,行至门边,恰好与怀恩对视。“你今日,话倒是挺密。”怀恩低声揶揄,余莲看似散漫,行事却颇为老辣缜密,她定另有所图。余莲莞尔,垂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