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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出宫(第1页)

出宫天顺元年十月二十九,雪后初霁,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十一月初二,是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奴婢们卯足劲准备庆贺。“都撤下去吧!陛下口谕,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怀恩垂眸,心有戚戚然,陛下对太子的不喜程度,令人担忧。“撤什么!太后有旨!接着置办太子殿下千秋宴!务必隆重再隆重!”韩嬷嬷气喘吁吁赶来阻拦。万贞儿这才从怀恩与韩嬷嬷只言片语中,得知令人心酸的真相。皇帝取消太子生辰宴的消息传来,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万贞儿心口发酸,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他的亲姐姐重庆长公主联合朝臣据理力争,才能勉强挽尊,何其可怜。…十一月初四,太子生辰千秋宴之后,万贞儿忐忑来到清宁宫正殿,也不知今日这一遭是福还是祸。殿阁深深,午后暖阳被朱红宫墙滤得淡了、倦了,无奈死在光洁如镜的冰冷地面。清宁宫正殿内,丝丝缕缕迦南香缠绕绞杀,从博山炉里溢出。孙太后正与太子亲姐姐重庆大长公主闲聊。长公主比太子年长一岁,平日里待在周贵妃的万安宫里,即便来看太子,万贞儿也是能躲就躲。这位长公主,行现作风活脱脱就是孙太后翻版,甚至青出于蓝,万贞儿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有些发怵。今日,太后对西内冷宫侍奉太子的奴婢论功行赏,覃勤被赏良田千顷,田庄两座,家里兄长更是被封为千户。此刻万贞儿屏息凝神,垂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立即离开紫禁城这炼狱。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九死一生,无数个日夜枕戈待旦,披甲执刀为太子守夜,大大小小的刺杀与暗算不下百次,她与覃勤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西内冷宫就已如此煎熬,如今来到东宫,日子绝不会比在西内舒坦。这几日光是在东宫里日常巡视,都发数次端倪,不想让朱见深当太子之人太多太多,就连他的亲爹朱祁镇都不待见他。“奴婢蒙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赏识,感激涕零。如今宫中新人辈出,奴婢愚钝年长,恐怕无法胜任伺候太子殿下重任,反添烦扰。”“奴婢斗胆,恳求太后恩典,允奴婢出宫,了此残生。”万贞儿几乎是耗尽全部勇气,将那句在心底反复摩挲,几乎要烙下印子的话,清晰而平稳地说出口。殿内霎时陷入死寂,万贞儿不敢抬头。良久,孙太后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想出宫?”只三个字,平平常常,却让万贞儿后背沁出恐惧冷汗。她将额头抵近刺骨冰冷的地面:“奴婢确有此念,宫中富贵,非奴婢福薄之人可久居。惟愿……”“抬起头来。”孙太后无悲无喜,轻声唤道。万贞儿依言缓缓抬头。太后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怎么?紫禁城不够大,装不下你?”韩嬷嬷察觉到太后娘娘的怒意,忙不迭训斥:“万贞儿!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紫禁城里装着天下极致的尊荣与繁华。你却想出去?觉得这四方天地,拘着你了?”“还是觉得,外头的日子,就一定比里头舒心自在?太子殿下待你不薄,休要忘恩负义。”万贞儿吓得瑟瑟发抖,只能再次低下头:“奴婢不敢妄议宫闱。只是自觉才疏德浅,担心辜负太后与殿下的厚望。”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她扶着身旁韩嬷嬷的手,站起身:“万贞儿,陪哀家去廊下走走,看看花。”太后不曾斥责,更不曾允准她出宫的请求,而是看花?万贞儿心下忐忑懵然,稳了稳身形,恭敬跟在太后身后半步之遥。暖阁外的廊檐宽阔,错落摆放着数十盆精心侍弄的盆景,多是松柏古梅之属,虬枝铁干,绿叶苍苔。此刻太后在一盆五针松前驻足。这松树姿态奇崛,长得茂盛蓬勃,油绿发亮。“取剪子来。”太后吩咐。韩嬷嬷捧来花剪。孙太后随手接过,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剪尖虚虚点着那丛茂密的针叶问万贞儿:“你看这一处,长得如何?”万贞儿谨慎答道:“回太后,枝叶葳蕤,生机盎然。”“是吗?”太后淡淡反问,手腕随即落下。喀嚓。一声清脆利落的断裂声,在静谧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一根充满生命力的侧枝应声而落,跌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响。万贞儿的心,随着那声响,猛地一缩,脖子莫名传来刺痛,仿佛孙太后剪断的是她的脖子。万贞儿岂会不明白,孙太后在借花喻人,威胁她就范!孙太后并未停顿,银剪接连挥动几下。枝叶纷纷飘落,地上很快积起一小堆翠色。枝繁叶茂的苍松劲骨被修剪殆尽,整盆矮松的气质为之一变。盎然生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历刀斧之后,筋骨分明,愈发深沉的清矍之美。此刻太后放下银剪,接过奴婢递上的温热湿帕,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树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万贞儿,在,再看看这盆松。”万贞儿凝视着那盆仿佛脱胎换骨的矮松,满头冷汗涔涔。她岂会看不明白,她就是太后眼里该修建枝蔓的松。“宫里的女子,便如同这园中的草木。坤宁宫里牡丹自有它的国色风华,万安宫里的芍药,自有它的清幽,而这盆中之景,更需要修剪。”“你需要明白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呈何种姿态。”“紫禁城里的花儿啊,若离了这紫禁城里的土壤,只是一株失了根基断了形状,不知该往何处生长的野木罢了。”“宫里的规矩修剪你,是让你成形,让你成器,让你能在紫禁城里站得稳,爬得更高远。”“外头的风雨可不会这般精细雕琢你,它们只会粗暴地摧折,让你在无人问津的荒地里自生自灭,零落成泥。”“你这年岁,出宫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寻个良人嫁作人妇,庸庸碌碌操持家务,还需冒着生命危险生儿育女,夫君定会纳妾养通房,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万贞儿期盼自由的决心。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早已与这宫墙深深缠绕在一起。若强行剥离,不是新生,恐怕是更快的枯萎。万贞儿想反驳,道旁野草才是这世间最多的风景,野草坚韧,野性难驯,烧不尽砍不光,春风吹又生。她从未想过当紫禁城里的娇花,从未。眼看太后似笑非笑等待她回答,万贞儿心下一沉,今日怕是无法离开紫禁城了。万贞儿慌忙收起心思,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是奴婢愚钝!奴婢见识短浅,思虑荒诞!”她的声音故意染上恐惧颤抖。“出宫之现,是奴婢痴心妄想,未能体察太后深意,也未能深思自身处境。奴婢想要何赏赐还没想好,恳请太后宽宥,容奴婢回去再慎重思量。”许久,孙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能转过这个弯来,倒也不算无可救药。”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眸中依旧是威严至极,一个奴婢而已。她今日费心敲打,已是在浪费时间,若非太子器重,一时半会离不开西内冷宫旧奴,她何须费唇舌。杀了便是。“起来吧,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些年,辛苦你了,一会去韩嬷嬷那领赏赐,算是给你压惊,也当时时提醒你,何处才是你的根本。”“谢太后恩典!”万贞儿叩首,声音哽咽。“另外…”太后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既然心不静,老在宫里拘着,胡思乱想也是难免。从下月起,许你每月出宫休沐一日,看看外头的街市人情,散散心。日子嘛……”“皇祖母!”清亮的少年声音陡然传来,太子快步踏入内殿。他先是对太后规规矩矩行一礼。这才将目光转向万贞儿,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眸中不悦与担忧转瞬即逝,祖母素来狠绝。幸亏他赶来之时,看到她安然无恙!“皇祖母,每月十五,宫中现务繁多。不仅是朔望之期,各宫娘娘多有礼佛祭祀之仪,宫门出入盘查格外严格,人员也杂。”太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且十五是团圆之日,宫中有家宴,也有节庆。孙儿习惯她在身边伺候,一日不见,孙儿心中不安。”他虽未明说反对万贞儿出宫,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需要她,甚至不希望她有这一日的离开。孙太后看着年幼的孙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柔和。她并未斥责太子的插言,只是沉吟片刻,目光在太子倔强的小脸和万贞儿苍白的面容间扫过。孙儿在西内冷宫煎熬数年,对这奴婢的依赖重了些。待孙儿年长些,这奴婢绝对不能留,否则定是祸害。“太子所言,不无道理。”太后徐徐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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