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史思明的脸色逐渐变了,“你有张将军的喜爱,这辈子都不会落入那镬里,你自己也说了。你何必——”他疾奔二百里,从檀州回到蓟县救她,已是给了她足够的脸面。她殴辱三郎,他也没有计较。他不懂她为何如此执拗,偏是不肯放过那个死去的胡人婢女。“我知道史将军你不明白,所以我说的不是我和她的事。我说的,恰恰是你们的事。河北连年征战,正缺新的韭菜。不要断了水源,也不要连根拔起,不要用火灼烧。”史思明把酒盏重重搁在案上:“这世上有几个身在高位的人,肯顾惜下边的人?太上皇做到了么?太上皇若能做到,会教严庄杀了?”“安将军在河北时,每一回俘获两蕃部落的人,都亲自为他们解开缚索,说着他们的家乡话,好言抚慰那些俘虏。那些人早晨才做了我们的俘虏,到了晚上就已成为他麾下的战士,甘愿为他赴死。他纵使只是将那些人当作为他效命的韭菜,好歹也做到了十分的姿态。”她没有继续说,但史思明清楚她所指何事。那日在良乡,他手下的人捉了一个奚人部落的酋长。因为那酋长出言不逊,史思明便下令杀了他。“你说得有理。”史思明随意抬手,摸了摸后颈。青琐窗外的虫声促而尖,白瓷盘中的波斯草兀自冒着一丝热气。他的脸色平和,甚至带着笑意。狸奴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在洛阳时,有一日她照常入宫,陪安禄山说话。安禄山那日兴致甚浓,信口点评河北将领,谈及史思明时叹道:“他这个人虽然也有本领,可是根本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他生气到了极处,想要杀人的时候,总是先伸出左手,去摸后颈——有一回,我因为他打了败仗,责罚了他,他竟也做出了那般举动……不过,他可没有动手杀我。我从小和他相熟,又经常带挈他,他怎么舍得杀我呢?”说到最后,安禄山的语调越发像是玩笑。狸奴打了个寒噤,彷如在虚空中听到了安禄山的声音。他已经死了。此刻是他魂魄的余烬,为她送来了一点温暖和生机。史思明未必会杀她,但她不敢赌。就算他只是将她关起来,她也无法承受。她望了望门外的夜色,微笑道:“史将军,我该回家了。”“再坐一坐罢。”史思明淡淡道,“我好不容易赶回来,何六娘陪我再吃两盏酒。”“我若是吃多了酒……”“那就歇在我家。我家难道没有给客人住的院子么?”他还未打定主意,但狸奴没有猜错。史思明与安禄山是同乡,年岁也相同,他还比安禄山早出生一日,却始终不及后者受长官赏识、受兵卒敬爱,这十几年更是一直屈居安禄山之下。这几个月,他虽有自取之心,却也深知自身威信无法与安禄山相比,不免心虚。狸奴方才那话正戳中了他的心病,他因而陡生暴怒。但他其实忘了,分明是他自己先提起安禄山的。“也好。”狸奴喝光了盏中的酒,探手入怀,掏出那只小小的丝囊:“我险些忘了,张将军托我带来一件礼物。”史思明的手肘支在食案上,左手仍然抚在后颈处,没有放下,静静地看着她:“礼物?”狸奴解开丝囊,囊中一线光华灿然射出,映得史思明不觉眨了眨眼睛。她又将丝囊掩上,笑道:“这是夜明珠,在暗处比在白日里更亮。不然,史将军叫他们熄了灯,再来看这颗明珠?”史思明胸中戾气不减,暗道:“你直到此际,才作出这种卑谨柔软的模样,实在已经晚了。”但他也不介意看一看她为了求活,还能如何讨好他,于是吩咐仆婢们照办。今夜薄云笼月,雾漏疏星,王没诺干立在檐下,唯见满地树影纵横。但堂中灯烛渐次熄灭后,屋外倒比室内更亮了,微一仰头,就可以在半斜的月下瞥见檐角的轮廓。他抿着唇,悄然握紧了双拳,听得堂中传出“铛铛”几声脆响,似是酒盏落地的声音,旋即是女郎痛苦的叫声:“史将军!”仆婢们匆匆点燃油灯。狸奴捂着胸口,嘴角鲜血淋漓,白衫上也染了大片血迹,银酒盏掉在地上,装着明珠的丝囊也摔在一边。她喘着气,竭力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空空的银盏:“酒,史将军……酒……毒……”史思明猛然站起。他原以为,她纵使在黑暗中动甚么手脚,也应当是暗算他才对。“何六娘!何六娘!”王没诺干与亲兵们大步冲进室内,向史思明飞快行了一礼,连忙去看狸奴,一叠声问她怎么了。狸奴不住呻吟着,说不出话。侍女焦急道:“好像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