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食时分薛嵩回了衙署,这一番话她与他商量过,虚虚实实,严丝合缝。安氏听了,果然不曾起疑,当即起身跪在榻上,向天祝祷:“一切都是胡天的恩典,光明的神迹……”狸奴默然听着,心想:胡天的旨意究竟如何,其实也很难说。否则“太上皇”何以就那样凄惨死去了呢?胡人之中,原本没有比他站得更高,离胡天更近的人了。“禄山”是光明的意思。可他分明死于黑夜最黑的时刻。胡天,光明之神……抛弃了他么?“幸亏李猪儿救你,也幸亏张将军看重你。”安氏的话令她醒过神来。狸奴低低应了一声,道:“阿娘,睡罢。”但安氏白日里小睡过一阵子,此时反而没了困意,絮絮道:“下午我听那些婢女们说,你因为清剿山贼受了伤?”狸奴笑道:“她们好心奉承你,所以夸大我的功劳,说我吃了苦。我的伤不重,那个人也不是故意伤我的。”“可是你以后也不要那样冒险。你是女人,怎能和男人一样……罢了。这话,我对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不能再受伤了,否则我……我当真要担心死了。”狸奴温顺应了。安氏又道:“她们还说,你为张将军出了力,这里的健儿和百姓都敬爱你。这可不是她们奉承我,薛四郎也是这样与我说的。你长大了,比从前稳重了,我真是高兴。”女郎在黑暗里探出一只手臂,轻轻地将床帷的一角抓过来,按在眼睛上,并不作声。直到安氏以为她已睡去,翻了个身也打算睡了,才听见她幽幽道:“我最后一回见到太上皇的时候……他对我说:‘我的孩子,往后你想做甚么事,就去做罢。’”她终是忍不住将白天那句话续上了。安氏静了一会,说道:“你如今做的事就很好。太上皇见了,也会欢喜的。”狸奴不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第二日黄昏时张忠志才回到官署。他换过衣裳,进了多日不曾踏足的后宅,和安氏客气了几句,安氏自是感激之至,又叫狸奴一同感谢他。狸奴未曾和张忠志通过气,生怕他在安氏面前不慎提到她被拘于宫中的事。她潜怀忐忑,言辞举止之间有些魂不守舍的况味。张忠志见了,自觉无趣,不多时就以公务为由,出了后院。狸奴犹豫片刻,追了出去,不意他走得极快,她一时竟很难赶上,只得叫道:“为辅兄!”常山郡署一共五进,前衙是州郡官吏议事、视事的所在,共有两重院落,后宅是郡守家眷起居之所,亦是两进。后院和前衙间有一园,园中花木扶疏,有池有亭,既富游赏之趣,又明内外之分。张忠志正拟穿园而过,便听见了她的喊声,停下脚步:“怎么?”狸奴疾趋几步,到了他身前,喘着气道:“多、多谢你。我、我阿娘不仅无事,还来、来了这里,都、都是你……”“这也算不得甚么。”狸奴咬了咬嘴唇,说道:“于你不算甚么,不过是一举手一投足一般简单的事,于我却是一件大恩,不能不道谢。不对,是两件。不止我阿娘,我能够活命,也是多亏了你。”张忠志见她体虚无力,小跑了几丈的路便喘得厉害,本是想叫她不必挂怀,好生保养身体,说出口来却仿佛居高临下施恩于人,因此也微觉尴尬。他沉默一番,清了清嗓子,有意打发她回去休息,却听她道:“这些日子很累,是不是?我看你瘦了。”“……还好。”他越发尴尬。他向来不知道如何和她相处,不论是直言不避,还是暗使心机,甚或侵吞强掠,他都试过,也都失败了。此刻便又是一个让他无所适从的时刻。他听见她又道:“我还有事与你说。”“你说。”然而她又迟疑了。她站在一树海棠花边,被牙齿咬住的嘴唇如花瓣一样红,长裙也是红的。向晚的霞光里,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浅绯,倒显得气色好了许多。这一幅图景是美极了。但他接连奔波了近一旬,已是倦劳不堪。他深知他的心神多么容易为她所动,当此关头,他不敢过分耗费心力。水患尚未止歇,而常山又是一个绝不可轻忽的地方。张忠志硬起心肠,淡淡道:“我只有两刻钟的空闲。两刻钟之后,我要在前衙见几个属吏。”“那……那我改日再……”“你说罢。”他催促道。“我……我以后留在河北。”她低着头,不看他,快速说了下去,“但我……我想去见他一面。请你允准。”过了很久,张忠志才道:“为甚么?”“我答应过要去寻他。我想与他说清楚,以后再不相见,有些物件,也该退还彼此……就算是……有始有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