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那名骑士出了营地,徐徐踱到树下。他已除去兜鍪,换了一身衣衫。直到这时,薛嵩才看清对方的形貌。那人确不似武人,是文士的模样,大约不到三十岁,青袍如草,双眼如冰。“为何说我们是范阳军中的人?”青年淡淡笑了,一抬手,便有一名兵士抱着薛嵩的包裹,扔到他们面前的地上。他拔出佩刀,轻轻一点包裹上的绳结:“还没想通么?”薛嵩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河北军士们也是满面茫然。“这种打结的法子,不是你们范阳军中惯用的么?”青年微有不耐,刀尖一划,绳结随之散开。薛嵩看了看那绳结,咽了口唾沫。青年却没再理他,转而从河北兵卒里选了两名:“将他们带到我帐里,我来讯问。”薛嵩咬紧了牙。对方一旦得知他是新任恒阳军副使,断不会轻易放过他。若是对方先问他,他还有回圜的余地。但那人竟然先问部下!被俘的部众里有好几个才到他手下不久,寻常的兵卒远没有那样忠诚,只要能够活命,就不吝于吐露实话。过了一刻钟,那两名河北兵卒被推了出来。两名朔方军士手起刀落,两人立时身首异处,血光四溅。接下来,剩余的四名兵卒轮流被带去讯问,最后才是薛嵩。青年的帐幕与士卒们的一样简陋,只多了一张不大的书案,青年坐在书案的后面。一名军士将薛嵩的那个包裹捧了进来,放在案上,旋即退了下去,帐中再无他人。“你姓薛,名嵩,是故幽州节度使薛公的(59)天宝十五载二月初一(下)“何六说,这是范阳军镇健儿系绳子的手法?”青年微一蹙眉,最终苦笑道:“是。”“这是我们两个人小时候摸索出来的法子。绳结这样系,又快又牢固,用来捆猎物,猎物也不能挣脱。”薛嵩说。他原想加一句“只有我和何六会系”,到底收了声。“我听过她有一位姓薛行四的友人。我晓得,这件貂裘是你送她的。我取笑过她,也追问过一回你的事。大概因此,她……”青年摇了摇头,自失地笑了,没再说下去。他回望薛嵩,肃容道:“我姓杨,名炎,字公南,家在扶风郡雍县。”薛嵩想讥刺他,又感到索然,于是只道:“你是程千里的判官?”杨炎颔首:“是。我是几日前才到上党的。”他语调平和,如同与旧友叙话。薛嵩没来由地冒起一股火气,仰着脖子道:“你既擒了我,要杀就杀,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杨炎叹了一声,移开了抚摸貂裘的那只手:“何六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