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好像一句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谢谢!!”
她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可是,除了一句谢谢,居然说不出别的什麽。
——为什麽要送我礼物?
——它会不会很贵?
——我要不要送点什麽还给你呢?
她擡头看着他,他低头对她笑,“喜欢就好。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也是……诶等等!”
温知和又举起相机,这一次,镜头正对着青年。“我给你拍一张吧。”
“我?”
“是啊。放心,我很会拍人像的。你什麽也不需要做,听我指挥就行。”
她眼睛望进镜头里,上挪下调,放大缩远,寻找着合适的角度。眼前的画面里,黑发青年嘴角一直噙着笑,好像不太有所谓,只是倚着栏杆,随她自己玩。
她忽然找到了。
就在这个角度,就在这个瞬间,有风从青年背後吹过来,他微微低下了眼睛,不远处昏黄的船灯照过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画面定格。
温知和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怎麽样?”
他没评价,只是嗯了一声。
“……不喜欢?”
“你喜欢就好。”
温知和抱着相机瞅了他一阵。看他神色,听他语气,他的意思的确是如果她喜欢,那麽他也可以喜欢。不过这句话在近年来的网络上有点被玩坏了。
青年大概也察觉到了什麽,问,“怎麽了?”
“你喜欢就好,”温知和歪着头说,“这句话现在在网上的主流意思是——‘你的品味很糟糕,但是算了,我懒得管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青年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脑海里揣摩着这句话。又说,“也对,语言会变,冻结的只是我对它的记忆。我猜,很多日常用语这些年里的意思也变了不少吧。”
“嗯。”
温知和掰着手指回想着近年来流行的网络梗和发生了词义变化的日常用语,想到一个说一个,有时候还故意考人,让青年猜它们现在都是什麽意思。他起初猜一个错一个,让她笑个不停,但越往後,他猜得就越准确,仿佛摸中了其中的规律。
毕竟都在汉语里,词义句义再怎麽变,也逃不出原来的意思太远。就像叶子即使短暂飞离了树枝,最後也会落在大树脚下。叶落归根。
明明前面已经有了类似道别的话,说要早点回去休息,可话匣子一开,好像就收不住了。
不知不觉,两个人又聊了很久。青年的外衣一直披在温知和身上,挡住了随时间越来越晚而渐渐变凉的夜风。
温知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从故乡的语言生发出来的话题,来来去去,都和家有关。她又想家了。
她趴在栏杆上,不自觉地抱紧自己。“好想回家啊……”
“会的。”
“……嗯?”
温知和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青年又说了一次,“会的。”
温知和偏过头去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在看海,但神色是认真的。
在这个奇异诡谲的海上世界里,他比她扎根深多了。先前他说保持无知的状态对她来说最安全,最後果然是这样,正因为与一切事情都毫无瓜葛,她躲过了“庭审”这一劫。现在他又说,她会回家的。
温知和试探着说,“你有什麽安排吗?”
青年把手指竖在嘴边,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大概就同先前一样,她什麽都不知道反而会比较顺利。静静的船灯从夜色里照过来,在青年侧脸丶脖颈丶手指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层光晕。
在温知和反应过来之前,手底下已经有了温热的触感。是她主动捉住了他那只手。骨节分明,形状漂亮,但皮肤上略有些粗硬的茧。
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说,“一起……回我们的故乡吧。”
青年转头同她对上视线。这一下子背了光,他脸上有一片阴影,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她感受到他被她捉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但他一直没有说话。
隔了一阵,他转回头去看向天上的星星,些许昏黄的船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神色如常,左耳下的赤红耳钉微微在晃。
一点铺垫也没有,仿佛她刚才根本没说过那句话似的,他岔开了话题,“你喜欢的北斗七星。”
温知和缓缓松开手,顺着他的视线朝着天上看去。
海上深夜,满天星斗。
从前的星空在她眼里只是一片碎光点,自从被他指过北斗七星的位置,就像认识了一个人一样,一眼就能在星海里看见。
一闪,一闪,灿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