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问:“虾夷鹿被我们狩猎,它弱得?一箭就倒下。但鹿群每天都要吃掉大量的苔藓和灌木青草,如果?数量失控,就会导致这片森林的植被过度啃食,破坏森林。你们说,它是弱者还是适者?”
两个少年楞楞地,一时间思考的信息太多,都说不出?话了?。
图卡拉奶奶拎上用树叶包着的内脏,说:“来?吧,那些肉就让它们自己慢慢烤熟,跟我来?。”
篝火四周插了?一圈串满了?肉的粗木扦子,篝火正中间吊着一口锅,里面是砍成块的骨头?,咕嘟咕嘟正在?炖汤。
少年们跟上老人的步伐,朝林中走?去?。
“咒灵操使少年。”夏油杰听见图卡拉奶奶的背影开口。“你痛苦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你现在?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这不是坏事。”
“我在?年轻时曾经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苔藓、树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好像只有人类才会在?找寻「自我」的路上迷失,而人类以外的存在?,却从一出?生起就明白自身?存在?的意义。人类不光要找寻「自我」,还要为这个地球上的其他存在?判定「自我」。”
图卡拉奶奶步子不停。
“从前我觉得?这是人类探索世?界的成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现在?则不这么想。”
从桦树林的边缘往上走?,是大片大片的混交林。图卡拉奶奶像是这座山的奶奶,她?对每一棵树都熟谂得?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们看吧。这是白桦,这是红松,那是栎树。但是呢——树被知道?的名字只是人类的命名,树不被知道?的名字才是树自身?。”
夏油杰喃喃道?:“不被知道?的才是自身?……?”
夏油杰二人不约而同地轻轻摸上那些树干,图卡拉奶奶说的话在?他们耳朵里好像有了?草木的气味。
她?说:“这棵树今年有多少岁了?呢?它喜欢阴天还是晴天,爱不爱喝水?它怎么来?到这儿落地生根,鼬鼠和松鼠谁更喜欢在?它身?上安家?它对这片森林有过什么样的贡献?”
这些不能用简单言语来?概括的东西,才是「自身?」。
“就像你们说的“咒术师”,其实我们阿伊努人并不把它们叫咒术,我们在?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卡穆伊的衍生。咒术这个词传过来?之前,这片土地没有咒术师,但是,难道?这代表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吗?”
夏油杰反驳:“当然?不……”
“那么,假如你不叫咒术师,你被叫做魔法师、通灵人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总之,我们现在?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咒术」这个称呼了?。如果?这样,难道?你就不存在?了?吗?”
“不…!我本身?就是存在?的!”
他作为人的存在?——夏油杰作为「夏油杰」的存在?,当然?是先于夏油杰作为「咒术师」这个概念而存在?这世?上!
“这就对了?!”
“人依靠意义存活,也据此判定自身?价值乃至划分周围世?界。可是,大地就是自由的。”图卡拉蹲低身?子,拔下几簇蘑菇,展示给五条悟和夏油杰。
“看,不必叫出?每一种蘑菇的名字,它们也会回应你。”
老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抛开所有的身?份,「你」是一个期望怎么样生活的人呢?这是远比你作为「咒术师」应该怎样生活而更有意义的事情。”
夏油杰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期望怎么样生活?
我渴望的世?界……我所期待的世?界……
我存在?的意义,应该比我作为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更重要!
百般思绪,像被敲开的冰面那样,一下子从夏油杰的心中喷涌而出?!
夏油杰进入顿悟的同时,五条悟也在?思考这个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回归自我,他和杰是什么呢?
我们应该是两棵长在?夏天的蓬勃小树。五条悟想。
幼树期望怎么样的生活?
阳光、氧气、水分、土壤,还有爱。
如果?是杰的话,一定希望长得?很宽很大!要足够粗壮茂密,这样才能让小鸟在?枝桠上筑巢,让松鼠和兔子在?树洞里藏坚果?。
杰需要悉心照料和成长空间,也需要有一些自己庇护的东西,这点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而他呢?
他只想一直长一直长,试试最极致能做到什么程度!
五条悟无所谓自己茁壮生长的过程中周边会因为四季轮回而更迭多少花花草草,路过多少松鼠鸟儿,他只想和杰一起从秋天躺到冬天,再从冬天躺到春天,再从春天躺到夏天!
他们的根系要紧紧交缠,在?土里躺一趟,在?风里躺一躺,在?长长的草地上躺一躺,躺到夏天太阳的呼吸里!
五条悟一边想,一边不小心从脸上漏出?了?点可疑地笑。他沉浸在?想象里,不知不觉,耳中听到的鸟群拍打翅膀的声?音似乎过于真实了?。
咦?
“嗄!嗄!”、“嗄!嗄——”
他们看见图卡拉奶奶正把一些碎肉不断地抛到树杈上,那群乌鸦“嗄嗄”叫唤,遮天蔽日飞来?啄食。
挂在?树上的肉正是图卡拉带的虾夷鹿内脏,都是些肠子肺脏这种人类不方便吃的东西。
她?用匕首把鹿的内脏切得?碎碎的,一边切一边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