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悲的是。”丁武兴声音泛起一丝颤音,藏着数十年未平的恨意,“家父战死前夕,麾下一名贪生怕死的小校暗中叛逃,趁夜偷袭刺杀,斩下家父级,以此向明军邀功,换了麾下残余残军的活命之机。我大夏最后一批死战忠骨,终究葬送在了自己人手里。”
听闻这段尘封秘辛,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乱世浮沉,降者易得安稳,守者最难可贵。丁世贞身居高位,却能坚守气节、血战殉国,哪怕王朝覆灭,这份风骨依旧值得敬重。也正因有这样的父亲,才有丁武兴死守多年、隐忍蛰伏的执念根基。
我压下心中感慨,再度将话题拉回核心谜团,稳步追问“照你所言,明尊能够参与大夏朝堂核心议事,还能与你父亲这位中书平章深交共事,足以见得其身份尊贵、位阶极高。继续说,明尊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丁武兴闭了闭眼,似是彻底放下坚守多年的隐秘,开口吐出那个埋藏数十年的名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尘埃落定的沧桑“明尊,便是先帝明玉珍的次子,明椿。”
我心头微震,低声沉吟“原来是大夏遗脉嫡次子。如此算来,明尊如今年岁已然不小。”
话音落下,我脑中瞬间翻出此前历小刀在泊云寺暗中传回的隐秘情报。彼时历小刀隐匿卧底,曾提及暗中窥探到的明尊,身形清瘦单薄,面容常年无甚变化,音色干净稚嫩,听着格外年轻,完全不似常年筹谋乱世、蛰伏数十年的老者。
可对照大夏国覆灭、明玉珍薨逝的时间线推算,明椿身为明玉珍次子,历经洪武灭夏、数十年蛰伏流转,如今年岁理应逼近四十有余,两相矛盾,疑点重重。
我眸光一凝,紧盯丁武兴,直击这处最诡异的破绽“这就对不上了。我方打探到的密报,明尊身形容貌常年不变,声线清澈幼稚,看着极为年轻。可按大夏旧事推演,明椿早已年过四十。到底是情报有误,还是另有隐情?明尊真实年岁究竟几何?”
丁武兴闻言陡然苦笑,眼底彻底染上溃败的颓然,语气满是无力“看来我摩尼教败得彻彻底底,连这等最深的秘辛,都被你们探查得一清二楚。没错,明椿今年确实已过四十有余。”
他缓缓道出这桩逆天隐秘,解开所有疑惑“只是他天生体质异于常人,经脉精气凝滞不散、生长极缓。自二十岁那年起,身形容貌、肌理状态便彻底定格,再无半分衰老变化。外人单凭样貌观之,只当他是弱冠少年,无人能料已是年过不惑之人。”
“也正因这桩天生异状,他才创出永生教义。”丁武兴继续娓娓道来,拆解摩尼教立教的根本骗局,“他将自身定格不老的异状包装成神赐神迹,对外宣讲入教可得永生、脱凡脱俗,又将当朝官府定义为俗世黑暗、浊恶之源,以正邪对立之说蛊惑人心,大肆吸纳各地信众。”
“起初我们行事极为隐秘,步步蛰伏、暗中布局,可冥冥之中似有天定,但凡势力稍有起色、布局初见成效,便会被官府察觉端倪。”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憾恨,“久而久之,朝廷将我教定性为蛊惑人心的异教,严加稽查、层层打压,每一次起事谋划,皆因暴露过早而半途失事,数年筹谋,屡屡落空。”
提及教中内部分化,丁武兴语气愈疲惫,藏着常年积压的郁结与倦怠“经年累月败多胜少,手下死忠旧部死伤殆尽、离散不断,跟随我的老人越来越少。我也曾心生退意,想要放下执念、褪去纷争,安稳度此残生。”
“可越是溃败,明椿心性越是偏执桎梏,愈急功近利、狠戾极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微微喘息,伤势牵扯剧痛,却依旧咬牙说完积压多年的委屈,“直至仁觉和尚南下入教、执掌外务之后,教中权柄彻底更迭。新晋教徒皆奉仁觉与明椿为尊,我这批大夏旧部、开国老人,渐渐被架空边缘化。”
“到了后期,我早已无足轻重。”丁武兴自嘲一笑,满是唏嘘落寞,“我不再主动参与任何明暗谋划、起事行动,只默默留守泊云寺后方,做个看似光鲜、实则无权无势的江南左辅,静静看着这盘残局一步步走向崩塌。”
我听罢前因后果,心中彻底理清摩尼教数十年的蛰伏与内变,随即抓住最关键的串联线索,沉声追问,步步紧扣核心“既然你早已被架空、淡出核心谋划,那螭龙组织的合作,你总该知情。泊云寺长期作为螭龙黑货物资的中转据点,你身居摩尼教江南高层,即便权柄被削,也不可能一无所知。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丁武兴沉默片刻,伤势带来的痛感阵阵翻涌,磨平了他最后一丝隐瞒的心思,缓缓道出两教勾结的隐秘始末“数次起事接连溃败后,摩尼教元气大伤,旧部凋零、财力枯竭,早已不复当年蛰伏之势,仅凭我们自身,根本无力再掀风浪。就在教中举步维艰、濒临溃散之际,江南大商会的顾掌事主动寻上了明椿。”
“此人摸清了我们的底细,知晓我们是大夏遗脉、暗中反明,却并未揭,反而递来合作筹码。”他语气平淡,道出这场乱世勾结的开端,“他借泊云寺佛门清净的外衣,让我们暗中代为转运各类禁运黑货、私藏物资,以此为契机,慢慢牵线搭桥,将螭龙组织引荐给了明椿。”
我眸光微沉,静静听着,了然其中蹊跷。
丁武兴继续剖析二者相悖却共生的诡异关系“你该清楚其中的根本分歧。螭龙一脉执念复辟建文帝,说到底仍是效忠大明朱氏王朝,只是不满当今朱棣政权;而我摩尼教的根基执念,是覆灭大明、复辟大夏,二者本源目的截然相反。”
“可眼下时局不同。”他话锋一转,点破合作的核心要害,“二者皆是当今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对抗朱棣政权的立场完全一致。更为诱人的是,螭龙向明椿许下重诺——一旦复辟大业功成,便划出四川全境,恢复大夏国号,助我们复国立根。”
“这不过是画饼空谈。”丁武兴嗤笑一声,满是讥讽与无奈,“我们这批残存的大夏旧部,人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兑现的虚妄承诺,不过是螭龙利用我们造势作乱、分担朝廷压力的手段。可明椿早已彻底偏执,经年累月的失败,让他滋生出近乎疯狂的执念,哪怕只是一丝渺茫机会,他也死死不愿放过,最终一意孤行,应允了这场合作。”
线索已然串联大半,我趁热打铁,继续追问螭龙核心人脉,锁定朝廷稽查的关键目标“我不问你们的合作利弊,只问人事。螭龙这边,除了居中牵线的顾掌事,还有哪些核心人员对接你们?哪怕是他们内部的星宿代号、隐秘称谓,亦可直言。”
这句问话落下,丁武兴忽然一怔,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一丝恍然,随即缓缓勾起一抹看透真相的苦笑,反问出声“原来如此……你们官府此番全城围剿、死咬泊云寺,从一开始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蛰伏江南的摩尼教,而是藏在幕后、暗流涌动的螭龙组织,对不对?”
我并未否认,神色坦然沉静,缓缓开口,语气公允通透,句句点破局势本质“你也曾坐镇一方、执掌教众,算得上割据一方的领袖,理应看透这世间治乱的根本道理。摩尼教终究是民间聚拢的草莽势力,哪怕暗中蓄养死士、私藏武备、布局数年,说到底也只是草草民变。”
“民间武勇、江湖伎俩,再强也终究难抵朝廷正规军阵、铁甲洪流,掀不起天下倾覆的大势。”我目光笃定,一语道破朝廷真正的忌惮,“可螭龙不同。他们深耕朝堂、暗植根系,爪牙深入文武百官、驻军行伍、州县衙门,明暗两手布局数十年,渗透之深、潜藏之密,才是当下最需要严防死守的致命隐患。”
我迎上他恍然的目光,继续沉声道“你此前心中的疑虑半点没错,你们从头到尾,都是螭龙用来转移视线、分摊火力的棋子。拿摩尼教的明面动乱吸引三司与东厂的全部注意,掩护他们在朝野暗处稳步深耕、暗中蓄力,这便是他们最稳妥的谋逆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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