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们一行人顺利归来,宋知县快步迎上前来。我来不及休整喘息,当即开口急问“宋大人,周大人回来了吗?”
宋知县闻言面色微沉,低声快回话,句句紧迫“周大人暂时未归。方才泊云寺对峙僵局破裂,丁文渊当场难,强行罗织罪名,指控周大人监管不力、纵容逆贼脱逃。如今周大人被东厂死死咬住‘放走逆贼’的罪责,迫于情势,只能亲自带着杭州卫与巡检司人手进山搜捕,一来是配合搜查、暂避厂卫难,二来也是借机替你们在外周旋挡祸。”
他稍顿,继续补充道“周大人临走前命我先行折返衙门,他判断你一旦脱身、稳住局势,第一时间必定返回府衙寻求庇护、安顿人犯,让我在此等候、全权接应。”
我心头骤然一沉,隐忧翻涌。
果然如先前所料,明彻脱逃的假象,终究还是让周新扛下了所有罪责。丁文渊心思阴狠歹毒,必定会借着这桩纰漏死咬不放,只要抓不到明彻、找不到逆贼踪迹,“纵逆渎职”的罪名便会死死扣在周新头上,难以洗脱。
但我很快压下心底纷乱的担忧。眼下局势主次分明,当务之急绝非外出寻人,而是死死守住手中唯一的翻盘筹码——明彻。只要此人安稳藏于府衙、不被东厂察觉,一切罪责皆有翻盘余地;可一旦人犯暴露、被东厂截走,周新便是百口莫辩、彻底坐实罪名,再无翻身可能。
我定了定神,正色看向宋知县,语气郑重恳切,字字关乎全局安危“宋大人,此人是摩尼教江南逆明彻,也是周大人能否洗清罪名、逆转全盘局势的唯一关键。此人必须严加看管、极致隐蔽,半点风声都不可外泄。一旦被东厂探得踪迹、强行押走,周大人今日所有坚守与筹谋尽数作废,再无辩驳余地。此事干系重大,拜托大人了。”
宋知县神色肃然,重重点头,深知其中利害“本官明白轻重。你们随我来,后院偏僻独立偏房,隔绝外人视线,少有人往来,最为稳妥,先将人犯安置在此,严密看守。”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沐辰,沉声托付“看守警戒之事,便尽数拜托你了。我即刻出门,寻回周大人,接应他归衙。”
沐辰却当即抬手阻拦,眉头微蹙,冷静劝道“不可。今日密道之事,在场所有官差、厂卫皆有目共睹——当时唯有明彻、历小刀先后入密道,最后只有你一人跟进闯入。如今全城搜捕未歇,丁文渊本就疑心极重,你此刻贸然外出,一旦偶遇东厂人马、直面丁文渊,根本无从解释脱身,极易自陷罗网,反而坏了大局。”
他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寻人之事,由我前去更为稳妥。我全程未入密道,无任何嫌疑,可自由周旋于巡查队伍之间,既能隐秘对接周大人,也能避开东厂针对,万无一失。”
我心头微怔,瞬间恍然醒悟。
沐辰所言句句属实,是我情急之下思虑不周。我如今已是全场唯一跟进密道的外人,本就身处嫌疑之地,贸然外出纯属自投罗网。反观沐辰,置身事外、无半点破绽,寻人接应确实是最佳人选。
更重要的是,我常年深耕暗流、追查逆党,知晓摩尼教与螭龙势力的诸多隐秘线索、内部布局,眼下正好趁着局势短暂安稳,先行审视审问昏迷的明彻,深挖内情、补齐线索,为后续翻盘做好准备。
想通此节,我拱手诚恳道“多谢沐辰兄弟提点,是我思虑不周。那就依你所言,劳烦你外出接应周大人。”
“分内之事。”沐辰微微颔,不再多言,当即对着宋知县抱拳行礼,随后带着一队精锐听雨阁弟子转身出府,快步汇入街巷人流,外出寻人。
大堂之外人声渐远,府衙内重归静谧。我紧随宋知县身后,顺着回廊曲径,往后院偏僻偏房走去,准备妥善看守人犯、静待局势反转。
后院偏房地处府衙最深处,毗邻高墙、远离主院动线,平日里极少有衙役往来,清幽僻静,隔音极佳,是府衙内最适合密押重犯的隐秘之所。
抵达房内后,两名随行的听雨阁弟子小心翼翼将依旧昏迷的明彻安置在木椅之上,取来绳索牢牢固定其身,杜绝任何苏醒逃脱的可能。待二人将人犯稳妥看管、房间戒备妥当,宋知县方才缓缓抬手,神色审慎周全。
“此处暂且安稳。”宋知县低声道,“但东厂如今疯查全城,无孔不入,难保不会派人闯入府衙试探巡查。我即刻返回前厅坐镇,假意处置公务,暗中紧盯往来人员动静,一旦有厂卫人马靠近后院,我会第一时间拦阻周旋,以防突异变。”
我闻言拱手颔,诚心致谢“宋大人思虑周全,多谢大人周全庇护。”
宋知县微微摆手,不再多言,轻步退出偏房,顺势带上房门,循着回廊快步往前厅赶去,时刻替我们守住府衙第一道关口。
房中只剩我与两名听雨阁弟子,气氛瞬间沉敛下来。
短暂静默间,其中一名听雨阁弟子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谨慎开口,满是顾虑“沈大人,属下有一事担忧。宋知县向来为官圆滑、趋利避害,如今局势颠倒,周大人身负罪名、身陷被动,他会不会为了自保邀功,暗中将我们藏匿明彻的消息通报东厂,换取前程?”
这话直击眼下最大隐患,亦是人心最难揣测的变数。
我面色平静,出声安抚,却也暗藏戒备“按常理而言,不会。宋知县权责隶属按察司,直属上级便是周大人,依仗周大人庇护立足官场,根基全系于周新一身。”
可我心底却暗自思忖,此事终究难以笃定。官场人心最是凉薄反复,如今周新被东厂当众定罪,看似大势倾颓、岌岌可危。一旦周新彻底失势,宋知县为保全自身、另寻靠山,向东厂递上投名状、出卖我们,亦是极有可能之事。眼下局势混乱,任何人都未必可靠。
我当即定下心计,快安排布防“局势微妙,不可轻信任何人。你即刻前往前厅,以协助宋大人处理公务为由就近盯梢,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传信、异动、私见外人的迹象,立刻回报。”
“属下领命!”这名弟子抱拳应下,敛去神色,轻步推门离开房间,悄然前往前厅蛰伏盯防。
房中仅剩最后一名听雨阁弟子。我转头看向他,沉声吩咐“你守在房门之外,寸步不离,隔绝所有人靠近,无论何人前来,一律阻拦通报。但凡有半点异常动静,立刻出声提醒。”
弟子肃然领命,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合拢房门,稳稳守在门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房门闭合,隔绝内外声响,整间偏房彻底陷入死寂。
我望着椅上昏睡不醒的明彻,眸光沉凝。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东厂虎视眈眈、宋知县人心难测、周新在外身陷险境,处处皆是变数。我必须抢占先机,在所有未知变故来临之前,提前撬开明彻的口,挖出摩尼教与螭龙势力勾结的核心情报,攥住足够的底牌,方能逆风翻盘,护住周新、稳住全盘局势。
思绪落定,我缓步上前,准备提前审讯这名江南逆巢恶。
我并未急着唤醒明彻,而是俯身仔细查验周身绳缚,杜绝一切挣脱隐患。方才弟子捆扎细致牢靠,绳结制式规整严密,是最稳妥的五花锁缚章法。绳索先在明彻颈后搭扣固定,两端绳身顺势垂下,分别环绕双臂大臂,层层缠紧锁死,牢牢箍住臂骨无法抬抬;继而将其双手强行反剪扣于腰背之后,绳索重叠缠绕双腕,死结锁紧、不留半分松动;最后将剩余绳头回穿颈后预留的绳扣狠狠拉紧,环环相扣、彼此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