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应答滴水不漏,死死扣住东厂规矩,看似顺从,实则堵死了丁文渊的问责借口。
丁文渊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与讥讽,语气冷冽逼人“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边关运马、外族私贸,皆是北疆军务,与江南佛寺、江湖逆乱八竿子打不着。你擅离值守、跨域行事,已然越规,还想用厂规搪塞?”
他步步紧逼,句句戳破破绽“边关军务稽查,跟泊云寺摩尼逆巢有何关联?你倒是说说,今日你孤身伫立逆寺山脚,这身僧衣、这处场地,如何跟酉课边关大案扯上干系?”
句句诘问,锋利刁钻,不留半分余地。
历小刀唇瓣紧抿,默然垂,不再开口辩解。此事牵涉卧底布局、官府剿逆大局,半分不能吐露,一旦言多必失,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连累整条暗线崩塌。沉默,便是眼下唯一的自保方式。
见他缄口不言、无从辩驳,丁文渊眼底锋芒更盛,随即再度挥手,对身侧两名番子吩咐道“你们二人也不必留守,即刻追上前队,一同搜捕逆贼明彻,不得懈怠。”
“是!”
两名番子即刻领命,翻身上马,马蹄疾踏,循着方才大部队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山道深处。
整条山脚岔路,彻底只剩丁文渊与历小刀二人对峙而立,氛围压抑死寂,暗流汹涌。
丁文渊翻身下马,黑锦厂袍随风微动,缓步逼近历小刀身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拿捏与威慑,字字诛心“你擅离职守、跨域乱查、行踪诡秘,今日之事,我会直接上报戌课,彻查内部渎职私行之罪。你可知,仅此一桩,你父亲怕是要稳稳让出坐了多年的寅课役长之位。”
草丛深处,我屏息敛气,一动不动,心头骤然狠狠一紧,满是错愕震惊。
我一直知晓历小刀身份隐秘、来历不凡,绝非普通底层厂卫,却从未想过他的根基如此深厚。东厂十二课,各司一职、权柄极重,每一课役长皆是朝堂核心亲信、厂卫高层,手握生杀稽查大权。原来历小刀的父亲,竟是东厂寅课役长,身居高位、权柄滔天。
我心底瞬间生出无数疑惑,念头飞翻涌。其父身居寅课役长高官,他却甘愿屈身低调,隶属酉课、奔波边关、卧底潜行,从不张扬家世、不倚仗父势,着实令人费解。
但此刻我无暇深究这些隐秘。眼下全场局势全系于历小刀一身,所有破绽、所有安危、所有人的生路,尽数压在他身上。只要他稍有不慎、露出破绽,丁文渊必定会起疑搜山,届时草丛中的我、听雨阁弟子,还有昏迷的明彻,尽数暴露,全盘布局彻底崩塌,周新也会落得纵逆重罪、万劫不复。
我压下心底所有惊澜,死死屏住呼吸,凝神紧盯山道上的二人对峙,默默等候历小刀稳住局面,护我们安然脱身。
丁文渊见历小刀始终闭口沉默、不辩不答,眼底的凌厉锋芒稍稍收敛,语气转而变得缓和暧昧,似是动了提携拉拢之意,看似处处为其着想,实则步步诱导逼供。
“你不必一味硬撑缄默。”丁文渊缓缓开口,声线褪去冷厉,多了几分人情世故的温沉,“你父亲厉承业大人,昔日于我有提携厚恩,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之事,我可以帮你抹平,也能保你父子二人不受追责牵连。”
他话锋一转,抛出极具诱惑力的退路,拿捏分寸恰到好处“你只需将泊云寺所有隐秘情报、明彻逃窜的真实踪迹全盘告知于我。届时戌课核查内部渎职之罪,你大可直言是与我辰课协同办案、跨课联动追查逆党。如此一来,你擅离职守、跨域行事、知情不报所有罪名尽数消解,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这份剿逆功绩不小,你父亲知晓,只会认可你的处事变通,绝不会怪罪于你。”
这番话语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俱全,既点破了历小刀眼下的绝境,又给了他一条看似光明坦荡的出路,换做旁人,多半早已动摇妥协。
山道微风拂过,吹起历小刀单薄的僧衣,他腹内伤势愈刺痛,气血翻涌不止,身形几欲不稳。他垂眸沉吟片刻,看似在权衡利弊、纠结取舍,实则是借着思考的空档稳住紊乱气息,编织完美的说辞,刻意配合丁文渊的台阶。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神色褪去方才的强硬冷硬,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妥协“多谢丁叔叔费心关照。如此看来,我确实没有别的退路,只能据实说明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捂住腹伤,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忍不住剧烈咳嗽数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摇摇欲坠,伤势看着愈可怖真实。
“我此番南下,确实追查摩尼教逆踪。”历小刀强忍咳意,断断续续开口,字字真实可信,句句刻意误导,“方才我暗中尾随明彻,与其交手缠斗,奈何我武功不及对方,被他以独门寸劲点穴重创,这一身伤势,皆是明彻所赐。我重伤落败之后,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寻得后山临水渡口,搭乘小船顺着江水顺流逃窜,去向不明。”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唯独隐瞒了明彻已被生擒、就近藏匿的核心真相,完美将明彻的逃窜方向引向江面水路,彻底避开山脚草丛这片搜捕核心区域。
丁文渊听完,眼底疑虑尽数散去,神色彻底放松,再无半分试探猜忌。看着历小刀重伤虚弱、咳嗽不止的模样,他语气彻底柔和下来,不复先前的强势压迫,沉声道“既然身受重伤,便不要再硬撑站着了。上马,随我先回城郊辰课驻点疗伤休整。”
说着,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长辈训诫的意味敲打道“你小子性子太倔,太过执拗。今日若不是我顾念你父亲情面,此事绝无转圈余地。下次再用方才那副沉默抵触的态度与我对话,我便代你父亲,好好教一教你东厂的规矩分寸。”
言罢,丁文渊主动抬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历小刀,借力将他稳妥扶上战马。随后自己翻身紧随上马,稳稳落座,将虚弱重伤的历小刀护在身前,让他整个人顺势靠在自己胸腹之间,以身躯替他抵挡山间冷风,稳住他失衡的身形。
马背上的姿势亲密稳妥、全然信任,足以见得二人私下交情匪浅。
草丛深处,我静静目睹全程,心中瞬间了然。
历小刀这番看似妥协的供述,完美替我们掩盖了所有踪迹,将丁文渊的搜捕视线彻底引向江面水路,彻底解除了草丛藏匿的危机。而丁文渊此刻温柔护持的举动,更是彻底印证,历小刀在他这里绝对安全,不会被追责问罪,更不会暴露任何破绽。
高悬头顶的利刃,终于彻底落地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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