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摊子越铺越大,陈阳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太平沟周边百十里地,提起“小陈”没人不知道,参农们说他实在,客户们说他靠谱,连镇上邮电所那个圆脸的女营业员都认识他了,每次他去寄钱汇款单都不用问地址,直接递过来让他签字。
有人不痛快。
陈阳是在三道沟收木耳的时候听说的。老孙头蹲在墙根抽着烟袋,眯着眼,说赵老狠回来了,逢人就说你坏话。说你在太平沟搞合作社是圈地,把参农的参低价收进来高价卖出去,赚的都是黑心钱。还说你那些客户都是你花钱买来的,过不了多久就得黄,到时候参农们哭都来不及。
陈阳蹲在老孙头旁边听着,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着。老孙头气不过,说要不要找几个人把他的舌头捋直了。陈阳说不用,让他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从三道沟回来,陈阳一路没怎么说话。黑子跟在他脚边跑一阵回头等一等,再跑一阵再回头。阿兰在家晒五味子,红艳艳地摊了一院子,她蹲在地上把五味子一片一片地翻。他蹲下来帮她翻,翻了几片又停了。
“听说赵老狠回来了。”他说。
阿兰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就说了些闲话。”
“那你就别理他。那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陈阳嗯了一声,把五味子翻了几片。
赵老狠没来找他。两人在镇上碰见过一回。陈阳在邮局门口等汇款,赵老狠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褂子,脚上的解放鞋磨得鞋帮都开了线。他比去年又老了些,眼窝更深了,颧骨更凸了,头白了一大片,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梳过,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蔫头耷脑的。
赵老狠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陈阳没动,赵老狠也没动。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他们中间穿过,铃铛声叮铃叮铃的。赵老狠把手里拎着的那个旧编织袋换了一只手,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截旱烟的叶子。
陈阳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点着了,把烟盒朝他面前递了递。赵老狠看着那个烟盒,没接。陈阳也没缩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根烟的距离。
赵老狠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从裤兜里翻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陈阳走过去把打火机凑过去帮他点着了。
两个人蹲在邮局门口抽了几口烟。
“听说你搞了合作社?参农们都跟你干?”
“参农信我。合作社刚起步,还小。”
赵老狠把烟叼在嘴上,两手插在袖筒里蹲着。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眼神空洞洞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比我强。”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恨我,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不提了。”陈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你还能收我的参吗?”赵老狠没抬头。
陈阳看着他,花白的头,皱巴巴的褂子,开线的解放鞋,手指头上的冻疮疤一道一道的。
“你的参我收了。按合作社的规矩办——过秤定价分等,你该拿多少拿多少。”
赵老狠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他站起来把编织袋拎到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解开袋口的绳子。参露了出来,大小不等品相不一,有几棵断须了,有几棵参体有划痕,但比上次的强不少。
赵老狠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把参摆好。
“你看看,能收不能收。”
陈阳蹲下来翻了翻那几参。品相还行,一级的不多,二级的占大半,三级的有几棵。
“能收。按二级的价,三级的不收,你自己留着泡酒。”
赵老狠点了点头,把参一棵一棵地装回袋子里。
陈阳数了钱递过来。赵老狠接过钱没数,攥在手心里。他把钱揣进兜里,拎着编织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转过身走远了。
黑子从邮局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几圈,尾巴摇着。
赵老狠的背影在街上越来越小,汇入了人群。陈阳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
回到太平沟阿兰正在院子里收五味子,红艳艳地装了一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她见他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阳把赵老狠的事说了。她正蹲着扎袋口,绳子拽得紧紧的。她没抬头,说了一句你的心比五味子还软。
陈阳蹲下来帮她扎袋口。两个人一起把袋子抬进库房。
陈阳在太平沟待的时间长了,慢慢地也觉得这里就是家了。不是出生的那个家,不是海边那个家,是新建起来的那个家,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一棵参一袋木耳一筐五味子攒起来的。参农们信他,客户们认他,阿兰在这儿,黑子在这儿,仓库在这儿,合作社的木匾也在墙上挂着。
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走稳了,别摔着了。赵老狠还在路上,他的路跟陈阳的路不一样,但都在往前走。陈阳知道这个人以后还会来,带着他的参,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或者走着来。来就来吧,收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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