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戳穿他那副半真半假的嘴脸了,李施简直懒怠搭腔,遂不再回头,敷衍道:“我不姓李、不叫李施,李氏的东西,谁爱要谁要。”“可毒是你的。”步长微递了眼神,周连拂尘一挥,六扇殿门齐闭。他目视李施活动手腕,不露声色,“元姑娘回汴亭了,李家主和她约好何年再会了吗?”李施此生独一次情愿妥协,便是琛惠二十二年夏,依着步长微嘱咐待在李家没日没夜地制毒。她要能够随心所欲的强大,要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好的人。她唤作云枢,没有亲朋。执念,不过是远离禁锢她十四载的翘檐小院,同元叶品茶赏景、长生不老。毒由步溪暗阁送到六州成千上万的兽族手中,男女老幼,无处不在。老者与孩童多负责注毒液入流水;男女以身饲蛊,将自己沾血的细针刺入目标体内。单饮混着毒的水,大致与寻常无异,体弱则或愈加难防罹患。光是蛊血入体,外观亦然瞧不出鲜明变化。唯有两重交融,怪血病即成。如此中毒,一旦受伤见血,定然发病。身害怪血病之人的儿女,诸如宁展、宁馨,发病可能方才是五成。这毒之凶残,其实与红叶针相当。远远毒过红叶针,少不了李施的深思长算和宁琛蓄谋有年的争端。兵荒马乱。人可以缺食,却少不得水,流血淋漓更是家常便饭。怪血病生于彼境,犹虎添翼。-“你是毒物、是诅咒,是终身凄凉的秽土。疯了一样琢磨蛊毒,不就是想要外面所有静观或促使你闭锁宅院的人不得其死?李太保手染的血,琛惠帝都望尘莫及。胜利在望啊,至此放弃不仅无济于世。”步长微徐缓走近李施,两手外敞。“元姑娘当年的苦,也白吃了。”檐头积雪咯吱,李施干咳不止。二人前后十步,她驻足窗边,左手负后,付之一哂:“虎毒,不食子。”步长微唉声叹罢,道:“最后说汴亭元氏。“你猜猜,如非怪血病,杀人不用刀的汴亭会否走到尸山血海?元叶又会否将邻舍艳羡墨川、商量着嫁女为汴亭臣民换取哪怕一份解药的事听进去?”熟悉的天蓝草结被步长微拎至眼前。那是,元叶。李施捏紧左拳,对无意识滑下的泪了无知觉。步长微距她六步,摇头表示同情,劝道:“你有退路吗。”李施像是听不到问题,道:“放了他们和元叶。我亲眼看你的人把孩子交给步千弈,便留你全尸。”“李主事是要叫我的孩儿”步长微揉了揉耳,缩短三步,“来帮你?”“你这种歪瓜裂枣,”李施放肆笑开,右指扯出锦囊掷往高空,左拳握的粗针同时扎进步长微肩窝,“焉敢自称人父?去他爹的!白歌——”屋顶翎毛振落白絮,喙精准衔钩锦囊的抽绳。鸟儿毅然飞去,李施推窗碰倒烛台。火舔毒液,将花草、蛊虫与狼嚎一并吞噬。步千弈策马穿山,横扫步长微设下的阻碍。溅了满脸鲜血的孩子们无暇反应,随之踏雪赶赴。白歌跪伏山庄门前,身后大雪黑烟。-“你就看着师父”宁佳与踉跄攥住白歌的衣襟,泣不成声,“师父那么爱漂亮,你就看着她被火烧”“师父要亲手了结步长微,”白歌压剑扭头,不看宁佳与,“这是她的遗愿。”“可人还没死!”宁佳与嘶哑反复,一下下捶着白歌的肩,“人还没死!”人活着,只是执念散了。缘何“元太后就在里面。”风回报晴,南北道上的蹄声惊天动地,宁佳与和步州全军各奔杀场。依琅遇听雪暗桩的消息,百夷仍是按兵不动。为保存力量,步千弈领全副武装的将士骑马远征。白歌相随旁侧,缄默数日,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取了微王首级,为何还要顺其心意发兵收服汴亭。”步千弈沉吟良久,斜眸道:“我拔城两座,在你看来是遂那老东西的愿?”白歌犹豫道:“不是吗?”“收服六州、众生平等,是那群废铜烂铁的愿望。我要的,是天下唯一人独尊。她来说,何为平等,何为尊卑。”步千弈扬起马鞭,毅然甩下。“但那是在此之前。”斗篷腾飞,宁佳与披坚执锐,目视前方城楼闪着金黄的墨川二字,耳畔是步千弈临行时的承诺。“——我绝不让百夷人望见济江坊的牌匾。”宁佳与已近边境城关,然楼台及紧闭的门前皆不见守兵身影。她高举腰牌,朗声道:“韩家军腰牌在此,来人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