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临走前,看场戏。”宁展从袖袋里拿出槿花园的戏票,笑道,“不留遗憾。”景以承快速接了戏票瞧,果真是难得的槿花园,但不多惊喜,即道:“元兄拿到清州令了?莫非是小与姑娘”宁展摇头,然仍是含笑。景以承急得攥紧瓷青纸,道:“那你乐什么劲儿呀!”“拿不到,就暂且作罢。不是景兄说的么,”宁展道,“没有百战不殆的人。”“你——”景以承瞠目哑火,“我——”宁展几步拎来包袱,索性替景以承拾掇起些个笔墨纸砚,道:“前阵子买的话本要捎上吗。挺沉的,阿宁背不来,不若存进暗桩,待返程再取?”“咱是不必求万事大吉,可这不是没到知难而退的时候吗?小与姑娘才奉召进宫,”景以承左右追着宁展,“说不定有机会!”宁展专注于手头,动作连贯,搭腔道:“机会?”景以承道:“对呀,月王不是很欣赏小——”“我不想要。”宁展双手一拉,包袱勾勒出诸般物什的形。“这样的机会。”清辉初上如雪,回首观摇影,是风霜动桂树。小调悠入雅座,宁佳与望向迟来的人,打趣道:“分明是殿下邀我看戏,怎的倒像我一厢情愿了。”“我给景兄把话本存到暗桩,遇着事耽搁了,抱歉。”宁展近前落座,和宁佳与并肩临案,“小与等了很久吗?”宁佳与感觉宁展的状态不同寻常,闻言一怔,复缓缓笑开。“是啊,我等好久了。”“这儿的茶不错。”宁展拎起边上冒气的壶,先满上宁佳与面前的空杯,再是自己。宁佳与犹豫道:“殿下来过槿花园?”“未曾。”宁展道,“大家是那么说的。”戏园布置不同于听书的茶楼,二三层雅座不设门扇,而垂以纱帘遮匝。座上凭栏前观,即见大堂桌椅包围的戏台,回首则是窗外沿街的夜景。两人周遭空落无客,不知是毕槿年一事所致,还是特意为之。观整座戏园,则是妙曲千变,伶人身后荡云光,似乎并不受门可罗雀的打击。弦奋逸响,音韵不可谓不欢快,宁佳与奇道:“殿下也好看戏了?”“还成。”宁展端茶自饮,“就是有些地方不大明白。”宁佳与没看过台上那出戏,只瞧生、旦互献花枝、言笑晏晏,料想宁展所指不在此通俗易懂之处,道:“后边唱什么,殿下知道?”“买票的时,有专人作简述。我记得,”宁展道,“是讲,少年人由心照神交到各奔东西的戏。”宁佳与咧了咧嘴,笑问:“为何选这样一出戏?”“我记得,永清有个习俗。若有意与人结交,可赠戏票相示。对方赴约,”宁展道,“表示同有此意。”戏台灯笼明灭,正旦绕场离去。“可你我”宁佳与道,“不早就是朋友了吗。”“真的?”“是啊。”“何时?”桌下的手揉皱了衣摆,宁佳与轻声道:“殿下到底在说什么”“抱歉,小与。”宁展放下点滴不剩的茶盏,“你走罢。”宁佳与蹙眉道:“去哪儿?”“回步溪,留在永清,或是去琅遇。总之,”宁展低头道,“我们分开走罢。”幕布后敲锣打鼓,与适才的节奏天差地别。“殿下后悔了?”“对。我之前的私心,”宁展道,“不该出现。”“人者多欲,圣人修节止欲。”视线昏暗,宁佳与凝注于宁展的轮廓,“殿下是圣人吗。”圣人,从来都是万众赋予宁展的模样。他清楚,宁佳与亦清楚。“小与。”宁展看向宁佳与,“你知道我心悦于你吗。”“你”宁佳与不由去瞥宁展腰间的茄袋,“你不是”宁展知道宁佳与一开始就留意此物了,于是捧在掌心,自嘲似的说:“你像她,但你是你,她是她。我体会到心境变化,却总辨不明这情意源自她,还是因为小与。我对不住她,对不住你。”宁佳与伸手握杯,与他错开视线。“邀小与同行,是为敬令不错。对你亲近,纯属从心。无论何故,我不想再借口裹挟你。往后,你的抉择,我不干涉。你若希望视同陌路,”宁展道,“我绝不多看一眼。”灯笼彻底熄尽,唯余天淡蟾光。宁佳与倾身探望,才发现屋顶开了与台上生角席地而坐处一般大小的洞。她手撑桌案,平和道:“要是这会儿落雨,戏台得遭殃罢?”“小与。”宁展道,“你有没有听我——”“答案是不会遭殃。”宁佳与打断道,“戏唱了那许多场,如之奈何,他们心中有数。落雨遮挡,和饿了用饭一样,心中有数,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