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兄,随我来。这边。”景以承换手提桶,抓起宁展的小臂朝自己屋里去。他回屋阖门,自说自话翻动床上的大包袱,不多时就丢了满床东西,最后展开一身形似袍子的鹅黄,热切道:“你们不提,我都忘了元兄你的衣裳被人捡走了!但无妨!可是急着出门?我那些长衫恐不合元兄的身,如不嫌弃,且先披这斗篷!”“景兄慷慨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没有挑剔的道理。多谢!”房中昏暗,二人赶得匆忙,进门没想着点灯。宁展无暇细看,麻利接过景以承口中的斗篷,近身才了然——所谓斗篷并非他以为的御寒冬衣,却是轻盈柔软,仿佛披一缕凉夜拂起的清风。他手上系着斗篷的绑带,偶然忆起景以承先前说“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接过斗篷时,指尖所触的质感则告诉他,此物不俗。宁展侧身看向门外,心里仍在琢磨宁佳与不见人影是否是他多虑了,景以承便做出一件更令他百思莫解的事。“等等等等——”景以承几步挡在宁展身前开始宽衣解带,举手投足是宁展从未在他身上看到的利索。他褪了下身的白裳,认真道:“元兄就那样走了?”身居高位数载,何等风浪宁展不曾见过?他年方十五封君,便已有不怕死的女史夜半潜入他的寝宫。瞧着眼前没头没脑的行为,再回溯景以承曾经那句话,他手心都渗了虚汗。-“元兄,你就是偏好男风,也不必在宦官中择配罢”-景以承抱着褪下的白裳靠近,宁展顿觉景以承竟不乏让人望而生畏的本事。他缓步退避,景以承直截把白裳塞进他怀里。宁展直起腰板,道:“景兄!我不好——”“好男风”三字被景以承吞得彻底:“不害羞?世子老师,你我皆是男子,这种事有什么难为情?”宁展大惊,心道正因为你我皆是男子才有问题罢!他转念又想,若景以承偏好此道,觉不出这事有问题才是常态“景兄,我当真——”“不想端人正士也会口是心非。罢了罢了,害羞便害羞嘛,不打紧,我背着不看就是了。”景以承与宁展拉开距离,爽快转了身,“好,你换。”宁展握着的白裳,余光瞟见自己融入四面漆黑的亵裤,终于参透景以承的用意。若宁展枯立不动,披斗篷尚且可以将这身中衣遮掩得当,可跨步走起路,几至贴身的亵裤便让人看光了。宁展紧着上楼,倒是忽略了此处。误会一场。景以承拾掇床上乱作一团的行囊,有意无意地念叨:“元兄,从今往后,你我是穿过同一身衣裳的交情了,相互,那是顶好的兄弟。无论行至何处,是福是祸,你可不能抛下兄弟。我没有阿宁说的怕苦,真的。”“这是自然。对了景兄,不知这斗篷是何来历?”宁展顺口应下,埋头穿戴,不由好奇。“我观式样很是新巧,面料轻柔,做工精细,想给家中小妹置备些南行的纪念礼带回去。嘉宁夏夜回凉,这斗篷正适合她与闺中密友泛舟游船时披上,免得染风寒,咳喘难捱。”“元兄,我告诉你——”景以承趿着木屐,“噔噔噔”从床边凑到宁展跟前,神秘道:“你万万不能告诉阿宁啊。”宁展眉梢微动,不懂跟以宁有何干系?以宁并非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倘景以承今次藏着掖着的是一册郑家军武籍图谱,或许以宁还有点儿兴趣。他鬼头鬼脑环顾四壁,势要防着屋里冒出窃听秘宝来头的第三人。有心思瞎操心,没工夫点灯,这便是景以承。“这斗篷,不是我在外置办的,说不上什的新奇式样。它本该是身冬衣,奈何尚未制成”宁展没想深究,景以承一五一十交代了,甚至翻开斗篷末角给宁展看。“你瞧此处,只来得及绣了‘以’。”“这”宁展迟疑道,“是景兄母亲的遗物?”景以承闻声一愣,继而戳着鹅黄面料上的绣字,指正道:“什么呀!这是咱们临行前墨姐姐借与我的,说届时回了景安再物归原主。我忧心自己不仔细弄坏了,一直没取出来。”怪不得景以承把斗篷压在包袱底背了好一程,却不见上身。“这有何不可告诉以宁的,”宁展忍俊不禁,“他也没景兄想的那般小气。”“阿宁肯与我冰释前嫌,自是大度。我只怕”景以承扣着手指,紧张道,“我怕这斗篷,其实是墨姐姐为阿宁做的。离开景安那几日,我决计寻个时机同他言明此事,可他平日压根不搭理我。之后他主动与我讲和,我又张不开口了。现在好容易说得上几句话,因着这斗篷,他一刀送我见阎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