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不像话。
听他委屈完,谢承安眉眼一动,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弥真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没耐烦心同这位阎王爷大眼瞪小眼,于是又主动开口:“我来找谢云珊有点事,劳烦通传一声。”
“什么事?”
“就是有事。”
谢承安慢慢走进来,在弥真对面坐下,两手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就像坐在他的公事房里审问什么人一样。
“说来听听。”
弥真看了他片刻。
“我现在住酒店,钱快不够了。”他选择实话实说,所以语气相当坦然,“孔公馆那边我是回不去了,谢家这边——”
“谢家这边,“谢承安接过话茬,露出个像变态的温和微笑,把他的话截断,“也不算是你的家。”
弥真的话卡在喉咙里。
大概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局,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姓谢,是我名义上的外甥,这没错。但谢家不是什么孔家不要的流浪儿的收容所,甲乙丙丁路过都能进来混口饭吃,你什么时候进这道门、能在这里住几日,要我点头,不是你自己登门就算数的。”
“我知道谢家你说的算。”弥真皱了皱眉,试图和疯狗讲道理,“但我不是来白住的——”
“那你拿什么住?”
谢承安语气仍旧平和,他盯着弥真,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你现在有什么?学还没毕业,没有差事,没有进项,那点银元是你作为孔家少爷攒下的私房钱,花完了呢?”
疯狗果然叫的好大声。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谢承安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翘起,带着点很淡的笑意。
“在孔家,你是小少爷,有人供着你,你可以不想这些。在我这里,没有。”
在谢承安看来,弥真唯一的那一丁点儿用处就是哄谢云珊开心……
但光这个,他也做不好。
还口口声声叫“谢云珊”,连名带姓的,毫无恭敬,妄想站着把饭要了?
做梦。
吃口芹菜怎么了,不爱吃而已,又不是吃一口就要了他的命,惺惺作态地就此放下筷子给谁看呢——
那感情好,不吃不就是不饿么?
这年头,城外到处都是战火之下流离失守的流民,饿了别说是树皮野菜,屎都能吃!
他孔弥真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挑三拣四?
而此时此刻,或许是谢承安话语里山雨欲来的训诫姿态太放肆——弥真当然不愿意被狗反过来训——于是他干脆把嘴闭上了。
见他不说话,还挺犟,谢承安起身在他跟前站定,俯视着他,把那点笑意收了,声音吐字,字字清晰。
“你要回谢家住,可以,但得先把你自己值什么算清楚,再来谈……现在,出去。”
弥真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碰了一声,转身。
一路穿过院子,穿过侧门,让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
街上风大,弥真站在台阶下,风把他的发吹乱了几缕。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重新揣回裤兜里,稍微确认了一下和平酒店的方向便抬脚离开,这一次,他径直路过了巷子里冲出来冲他狂吠的狗,没有再坐任何一辆冲他吆喝活计的黄包车——
因为他真的要成穷光蛋了。
坐不起黄包车。
惹不起疯狗。
good。
good。
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