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程明昱在夜里亥时初刻回到程家巷,进门自然是来给周氏请安。
周氏听得脚步声,抬眸看去,正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绕过屏风而来,身上仍穿着官袍,眉目清冷依旧,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辛苦了。”
周氏指着自己身侧,“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是。”程明昱来到她下首圈椅落座。
周氏先谈起正务,“我回来的路上怎么听说,明月公主抵达了京城?”
程明昱颔首道,“没错,人是前日到的,陛下已下旨在冬月初六设宴,款待明月公主。”
“她是何来意?”周氏不大放心地问。
程明昱眉间闪过一丝蹙色,“两国议和时,约定北齐以三万匹良马换取大晋互市开关,名义上她是来送这三万匹良马的,至于旁的目的”
“我看她分明就是冲你来的。”周氏脸色很不好看,轻哼一声,“携北齐二十琴艺高手南下,放话要与大晋士子斗琴,不是冲你来的是什么?”
程明昱神色淡然,“母亲,我不会出席,更不可能与什么人斗琴。”
“陛下是什么意思?”周氏问道。
程明昱道,“我还不曾入宫,想必陛下不可能为了北齐人来为难我。”
“希望如此。”
“初六陛下设宴款待明月公主,这么一来,今年的亚岁宴得推迟?”
“依旧定在初十。”
周氏也没说什么,只是末了忽然眯起眼,兴冲冲与他道,“哦,对了,芙儿与明佑回京了。”
程明昱闻言搁在膝处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情绪淡下来,抿唇不言。
周氏乐于看着他吃瘪,语不惊人死不休,“四房明日设宴,为他们夫妇接风洗尘,你四婶已邀请了我,我是定要去吃酒的,你呢,你这位大伯兄,去吗?”
“大伯兄”三字无情地砸在程明昱脑门,程明昱瞳仁里的情绪好似被掏了个干净,“不去,我没空。”
也不可能去。
他还做不到看着她与别人出双入对,举案齐眉
程明昱扔下这话,便起身回了屋。
*
翌日冬月初一,四房果然热热闹闹。
清早六房的孟氏与十二房的肖氏各带着孩子来四房看望夏芙。
夏芙各人给了见面礼,又将安安搂在怀里,大方给她们瞧,“你们说,像不像我?可不是投了缘?”
小安安粉嘟嘟的一张小脸跟画里描摹出的娃娃似的,看得孟氏眼热,
“快给我抱抱,还别说,这般瞧着像是你亲生的。”
夏芙坐在下首的圈椅,将炕床让给了两位嫂嫂,听了孟氏的话,只管笑而不语。
那边肖氏也抱过来,轻轻抚了抚小安安的脸蛋,“啧啧,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娃,回头长开了,岂不又是个美人胚子?”
夏芙嗔她,抬手将安安抱回来,“还小,别提美不美人的。”
美名在外也不是好事。
肖氏打量她神色,“我看你待她倒是极好,真当亲生的养呀。”
夏芙捧着安安的小脸亲了一口,“我喜欢孩子,既养了她,自然当亲生的待,绝不委屈她半分。”
夏芙性子柔善,肖氏和孟氏也不意外。
“也对,换我夫君出了这样的事,只要他活着回来,别说一个孩子,十个八个我都养。”孟氏道。
说了一会儿闲话,夏芙将孩子交给周嬷嬷,领着孟氏二人去花厅吃席。
周氏果然来捧场,都是程氏族人,大家也不拘礼数,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佑领着夏芙挨桌挨桌敬酒,颇有几分意气风发,“我不在时,承蒙诸位族老长辈看顾四房,在此明佑给诸位道谢了,往后有使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其余人自然是热情回应,独知情的五老爷和十二老爷兀自头疼。
二人频频将视线往周氏瞟去,但见周氏神色从容如旧,不显山露水,只能将那腔愁肠压下去,接上程明佑的酒,痛快饮了几盏。
南府四房,热闹非凡。
长房家主院,气氛沉闷如铁。
亚岁宴在即,里间几位管账目的管家正在挨个挨个回话,大管家独自在廊下吹冷风,即便冬日夜里风如刀割,他后脑勺却没由来的冒冷汗。
不多时二管家抱着一册账目出来,见他目光瞅向南府,隐约听得那边载笑载言,冷笑道,“这四房倒是热闹得很,佑二爷这酒也喝得爽快。”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里讽刺之意,睃了他一眼,“怎么,听你这意思,倒是盼着佑二爷闹一场。”
二管家瞟了一眼屋内,抬步来到大管家身侧,压低声线道,“我以为那日他回府,嚷嚷要与夏夫人和离呢,孰知他闷声不吭便咽了下来,侯管家,你说,他不会背地里使坏吧。”
大管家看穿他心思,“你就是盼着他使坏,好叫家主出面,将夫人与小主子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