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这边再度于亥时初刻准时回到书房,今夜虽在床笫之间耗时长了些,却也没耽误。先去浴室沐浴更衣,出来时,如旧换回一身雪衫,端坐在案后,继续方才未尽的事宜。
月色打西边窗逡巡而入,流淌在他周身,他眉目沉静,落笔生风。玉白的发带犹自在他身后飘扬,衬得他如松如竹,凛然不可轻掠,仿佛方才不曾经历一场激烈的床事,仿佛只是淋了一场及时雨,只是料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第17章
八月十六。
清晨尚是风和日丽,至午后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大太太周氏忙了半日,自议事厅回来,用过午膳,便吩咐人把给夏芙的赏礼取来。
每年中秋,各房媳妇姑娘们都会给她送来孝敬。她自然不能亏了人家,昨日忙着待客,今日便挨家挨户打点回礼。旁人均是身旁几位女管事并大管家料理,独夏芙的赏礼由周氏亲自过目。
她给夏芙备了两匹苏州新送来的月玄锦。
都说好鞍配好马,衣裳也是这个理儿,最好的锦缎自然得给最漂亮的小娘子。
月玄锦金贵,一匹布料便用一个长匣锦盒装着。别的媳妇都没给,全给了夏芙。
嬷嬷抱着两个长盒进屋,给周氏过目后,便道,“老奴这就送去听雨阁?”
“等等!”
周氏突然有了个主意,指了指身侧的大管家,“你亲自将这两个匣子送去你们家主那,请他过目,还有,往后芙儿的事,事事给他禀报,请他拿主意。”
夏芙与程明昱兼祧一事,长房也就少数心腹得知,大管家正是其一。
老管家勘破主母心思,笑融融接过匣子,“老奴明白了。”
周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气定神闲接着嗑瓜子。
大管家这边捧着两个匣子,一路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午憩刚醒,手中正翻阅朝中送来的一卷公文,前不久他回京,复任参知政事,首相命他总领漕运事宜,弘农毗邻漕运中枢泰州,是以近来他均在京城与弘农两地奔往。
论理程明昱离开中枢一年,理应立即回到京师大展拳脚,然近来党争愈烈,首相爱才,不忍他裹挟其中左右为难,索性将漕运与税改一事交予他,让他短暂离开朝廷漩涡,程明昱便顺水推舟扛下了这个担子。
大管家进屋时,他姿态闲致地靠在藤椅,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分明,骨相清瘦,缓缓抚着一枚玉令。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书页半垂,像是读着读着便入了神。广袖垂落,露出小截手腕,白得像瓷,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骨相绝佳。
听见请安声,程明昱眼皮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何事?”
大管家将匣子往前一送,躬身道,“禀家主,这是太太赏给夏夫人的节礼,是两匹新送来的月玄锦。”
程明昱思绪仍在公文,眉峰微微掀了掀,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在意。
大管家见他不吱声,只得壮着胆子多了一句嘴,“太太的意思,请您过目,可要添些什么?”与此同时,将匣子打开,让程明昱瞧。
程明昱闻言这才抬眸,目光静静往匣子内一落,才想起大管家的话,慢慢会出意味来,
“两匹月玄锦?”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似含异议,连忙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程明昱确实不赞成。
他观夏芙心性,不是张扬之人,这样的极品锦缎她定然不敢穿出去,送过去也只是搁在箱底蒙尘罢了。
思忖片刻,他吩咐道,“留下那匹银红的月玄锦,再去库房寻两匹苏州缎,两匹杭绸给她。”
那些是她能用的。
“记得挑素色的。”
她在守寡,大抵也不会用太过出挑的颜色。
说完,程明昱接着忙手头公务,不再抬眸。
大管家一头雾水出了门。
家主实在不是小气之人,何以留下一匹月玄锦换了旁的锦缎?
不过家主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大管家不好过多揣测。
很快依照程明昱吩咐换了几批锦缎来,由上回那位张嬷嬷一道送来听雨阁。
彼时夏芙正打四房回屋,见桌案搁着一个精致的长匣子和几匹锦缎,有些吃惊,
“嬷嬷,这是”
张嬷嬷笑着回,“回奶奶话,这是家主给您的中秋节礼。”
夏芙再度愣住,“不是大伯母给的?”
家主哪有功夫管这等细枝末节,八成是大伯母周氏的意思。
张嬷嬷怎么可能出卖周氏,毫不犹豫点头,“是家主的意思。”
夏芙只能信了。
既是家主好意,她自然领受,于是道了谢,又留嬷嬷喝了盏茶,客气地将人送走。
程明昱所料不错,夏芙见了那四匹苏州缎与杭绸,很是满意。
“两块天水碧和秋香绿的苏州缎,两块月白与晴山蓝的杭绸,这四块料子色泽并不娇嫩,正合我意,赶明得空裁制几身衣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