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云层厚重,夕阳透不过来,只在天边压着一道暗金色的边,像一道伤口。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天龙山。
他闭上眼:
求神佛保佑,赐弟子一念感应,一线灵犀……
又一个时辰过去。
堂里已点上烛火,还是没有消息。
“传录尚书事。”
赵彦深来得很快。烛火映见他鬓边的白发,和眼底的忧色。
潘子晃案上新铺着纸,墨已研好。
“密制诸州刺史:自京畿至西北边镇,诸州城门、关隘、驿铺、津渡,一体严加诘察。但有形迹疑似内司陈扶者,就地拘执,毋得纵逸。敢有漏网、失察、私放者,以军法从事。”
“另下一道边牒,发西北诸军镇:边关戒严,若内司陈扶入境,即刻拦遏。”
两道密文,封印,用玺。
“发。”
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堆叠。
赵彦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为追缉一名内司这般兴师动众、因私废公,作为宰辅,他应该跪下来犯颜劝谏。
可孩子人不见了,若真出了什么事……
“来人!召大将军入堂密议。”
他终是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已发密诏至诸州,令边关戒严,京畿逻骑四出,动用天下之兵、邦国之权,只为追缉陈内司一人,此举……已是逾制。再召大将军……”
“彦深不必多言。”高澄抬手打断。
他心里总觉着,光那些不够。
门启门阖,高浚趋步入内。
“朕着你即刻自大将军府简选精骑,亲自统带,昼夜兼程,循西路直追至边镇。”
“沿途州郡但有阻扰、怠慢、不奉诏者,可先行处置,后奏朝廷。”
高浚叩首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辞驾。
大将军府距宫城不远,纵马片刻即至。
值夜的兵士正在廊下打盹,被他一声厉喝惊醒。他直入正堂,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对迎上来的亲卫道:
“召督护唐邕,速来议事。”
说罢在案后落座,铺开舆图,手指沿着邺城往西的驿道一寸一寸划过——滏口、井陉、河东、幽州……她若真往前线去,会走哪条路?
唐邕今夜轮值,来得很快。
“大将军。”
高浚没抬头,目光仍锁在舆图上,手指点在并州位置。
“即刻整兵备马,往西北……追缉一人。”
“何人?”
“陈内司。”
唐邕一愣。
“陈内司?末将方才还见过她啊。”
“什么?”
“臣自城西巡查,在普惠寺见到了陈内司。陈内司虽换了素衣,但那身形步态,臣不会认错。身边那侍女也是常随的那个。”
御辇落在寺门外。
夜雨潇潇,顺着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寺门半掩,两盏纱灯在雨中晃着,光晕晕开一圈,照着门上那方旧匾——《普惠寺》。
两旁的楹柱上,鎏金联语已斑驳褪色。
院内松柏虬劲,黑沉沉的枝桠在雨中静默,红梅白梅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湿漉漉地发亮。秋夜雨寂,香客寥寥,偶有一二僧人披蓑穿行。
高澄穿过甬道,往大雄宝殿去。
住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见驾便拜。
高澄看着他。当年那个站在老住持身侧的年轻徒弟,如今已是方丈了。
“寺里如何?”
“托陛下洪福,香火绵延。先师圆寂前还念着陛下,说当年为陛下批命,言语冒犯,幸得陛下宽宏。”他抬眼看高澄,目光里带着敬慕,“这些年陛下南征北讨,开疆拓土,正是应了陈内司当年之诗啊。陛下为英雄豪杰,果能降服恶煞呐。”
高澄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