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滨楼今日静得很。
朱漆栏杆被春雨润得发亮,半旧青布酒旗耷拉着,门楣上贴着张‘休业’字条。
阿禛从柜台后迎出来,“恩人可算来了,俺已候许久了。”笑着引着她往后院走。
推开后院一间厢房的门,胡姬站在门边,朝陈扶福了福身,挑开帘子,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
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茶,正望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高孝珩。
心口骤然一紧。
一身素色锦袍,衣料上还沾着淡淡的风尘,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下颌线绷得笔直。明明都不到双十年纪,正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可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张扬意气,倒好似历经了半生风雨的沧桑。
高孝珩站起身,目光染上一层温润柔光,他喉结微动,像小时候那般,小心地,轻轻地唤:
“姐姐。”
“你……可好?”
陈扶温柔的笑,重重点了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胡姬悄没声地端上两碟点心,一壶桑落酒,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案上的热茶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陈扶絮絮说着近几年之事,语气轻快,“……我如今不用管那么多事了,俸禄反倒涨了。也有了不少闲暇。跟赵公学调香,总算能把几种香料分清楚了。”
高孝珩眼角弯起来。
“归来呢?”
他回显阳殿,发现归来不在,才知是他走后姐姐托李昌仪把归来接走了。
“你指定不认得它了。”陈扶笑出声,“我把它养得太胖了,简直不像波斯犬。本来我还担心养不活,谁知道它倒乖得很,什么都吃……每天我下值,它就蹲在廊下等……”
高孝珩一瞬不瞬地笑看着她,也给她讲起巴蜀、汉中,说汉中的山,一层一层的,栈道挂在半山腰,骡马走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说益州的城,城墙是老辈子修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城门口卖汤饼的老汉,从早吆喝到晚。说巴蜀有好多山,诸葛武侯屯兵汉中时整修的山河堰,能灌溉四万六千余亩田呢。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聊着,茶添了几回,点心也吃尽了。
他望着那碟空了的点心,忽然说:
“姐姐再等等我。等我在益州再建些功业,就再去和父皇提。”
陈扶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孝珩脸上的笑慢慢敛住,浮起不安。
“阿珩。”
她开口,声音哽咽。
“姐姐感激阿珩。因为你的仁义,我得以有拒绝之立场,不必去走不愿意走的那条路。”
陈扶垂下眼,又抬起来。
“可最明智的,就是维持现状,不是么?”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高孝珩面上的温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又被一层冰冷的自嘲覆盖。
仁义?明智?
他若是只为仁义,他若真的明智,何必不顾一切,何必大逆不道?
哈。
他明白了,他只是个工具,不是目的。
从小就是。
他喉结滚了滚,滚得很慢,然后点了点头。
“好。”
“只要姐姐好。”
暮春的雨,不大,却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身上。
“陈内司!怎么淋着雨走?”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李昌仪快步追上她。
陈扶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往前走。
高澄坐于御案后,手里捏着只白玉小瓶,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又转过去。
殿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高澄抬起头,手里的白玉瓶顿住。
陈扶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官袍贴在身上,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绛紫。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