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几天,便在恰当的时辰,带着符合她身份的上好药材、苏绣插屏前来探看。她会浅谈几句近日读到的诗文,或论及某首古曲的韵律,谈吐清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然而,也仅止于此。
一次告辞出来,王令姝行至院中,无意扫见墙角一株新栽的丹枫,不由停下脚步。
时值深秋,枫叶红艳似火,在灰墙碧瓦间灼灼耀目。
陪同相送的元仲华见状,笑道:“今早相国特命人移来的,说是要给陈侍中赏看,添些生气。”
王令姝的微笑出现一丝细微的滞涩,旋即敛衽告辞。
王氏也来过两回,带着不菲的礼物,略坐坐,不走心的问两句,便就走了。
人来人往,陈扶皆平和以对。
然而,她心中始终盘桓着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
李昌仪为何不来?
以她们之间那份基于三观相合而生的私交,于情于理,她都绝无可能在自己受伤时不闻不问啊。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不能来,或者,她的处境已不允许她来。
第48章
早寻舟楫
陈扶先向最常来往的陈氏旁敲侧击:“未见李夫人前来,可是身体抱恙?”
正为她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陈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垂下眼帘,含糊道:“李夫人么……她近来身子确似有些不适,在自个儿院里闭门静养呢,少见人。”
这回答显然不尽不实。
陈扶转而问了元玉仪。
元玉仪道:“妾身不知缘故,只知李夫人一个月前就被挪了住处,搬到西边那个许久未用的小院里去了。过得……似乎不大好。”她说着,眼中掠过对那等境遇的畏惧。
陈扶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翻查了前月的吏部文书,果然,李昌仪的父兄已被高澄调离实权之职;净瓶也从下人处打听到,李昌仪所居的小院从外上着锁,每日由专人送餐食,那膳食,连下人的都不如。
这已足够拼凑出真相轮廓:李昌仪正在被软禁、苛待。
陈扶找了一些耐读的书籍、御寒的衣物和必需的药品,令元玉仪先设法给送进去。
数日后,一个秋雨淅沥的黄昏,元玉仪来到侧寝,将一枚被蜡封住、仅有指节长短的细竹筒塞入陈扶手中。
陈扶令净瓶守在外间,自己挪到烛火下,融开蜡封,从中倒出一小卷楮皮纸。
信上李昌仪感谢她挂念,为她伤势渐好感到欣慰。告知了之所以遭遇这种境遇,是因自请和离而起。最后,她道:“卿当以我为戒,早寻舟楫。”
午后。
处理完军报,陈扶搁下笔,思忖片刻,终是向高澄‘疑惑’地问起,为何李昌仪好几日都不来看她?高澄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给了个“她犯了点错”的解释。
“赵郡李氏终究是河北高门,树大根深。其族女在府内待遇不足,恐令李氏一族心生不满……”
“不满?”高澄笑了,“他们是不满,不过,是对李昌仪不满。前日李氏族中主事还来递了话,道是尚有一女,性情柔顺,愿献于府中,以续姻亲之好。他们很清楚,赵郡李氏的根,如今扎在谁的地盘上,仰赖谁的雨露存活!”
“便是李家无虞,可李姐姐性子刚烈,长久困顿,万一……生出极端之念?李姐姐与相国到底有过夫妻之情,相国真不怕……她想不开么?”
“人得先‘想得开’,才能活得舒坦。”高澄眉梢高高挑起,“自己非要想不开,旁人还要拦着不成?”
“可是……稚驹明明记得,当初相国与李姐姐相识……也并未强迫于她,想来相国是怜香惜玉之人,何故现下待她如此……”
高澄目光巡弋她周身,笑意幽深,“那会儿……你才多大?七八岁?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清楚?哼,那时她不是孤的人,孤自然没那份闲心管教。”
见她回来,净瓶忙问:“如何了?”
陈扶在榻边坐下,将高澄那番论调说了。
净瓶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我的天爷……合着没进门的时候还能算个人,进了门反倒成了……成了随他摔打的物件儿了?李夫人又不是他买来的奴婢!”
“明日,我会找公主一叙。如今元魏建祚尚在,高澄终究还是魏臣。”
净瓶撇嘴道:“仙主,不是奴婢不敬,公主在那位跟前,比咱这奴婢还小心几分。哪里像是公主对臣下?分明就是……就是寻常人家性子软和的主母,对着说一不二的主君。只怕开口提个‘李’字,那位一个眼神过来,公主就先怯了。”
陈扶何尝不知?
可若想帮李昌仪,终究是绕不过元仲华的。
次日午后,陈扶见元仲华在窗下翻看一本诗集,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闲话片刻后,陈扶道,“殿下,稚驹近日闻听一些风言,是关于李氏……稚驹愚见,殿下或可将其迁至某处厢房‘思过’,于相府颜面,殿下声望,岂非大有益处?”
元仲华摩挲着诗集边缘,眼中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无奈黯然。
她又何尝不想在后宅之事上有所作为,可一想到高澄不容置喙的态度,想到自己本就尴尬的出身,那股熟悉的无力感便弥漫上来。
“她不顾念相国脸面,任性而为,若不责罚,恐有人效仿。此事……我也不便多言。”
回到侧寝,陈扶默了半响,忽眸光一闪,将净瓶叫来身前,附耳几句。
净瓶领命,出去办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陈侍中,二公子代王夫人前来问候。”
陈扶正倚在榻上看舆图简抄,闻言略整了整衣衫,方道:“请二公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