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信念彻底崩塌的疼。
是被全世界,包括唯一的光,一同抛弃的疼。
是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错误的疼。
他一直以为,当必须在“文明”与“他”之间做出选择时,她会和他一起,守护文明。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当然会和她一起守护啊。”——他曾无数次如此笃定地回答自己内心的诘问。
多么……可笑的自以为是。
他守护的文明,最终需要他的死亡来延续。
他深爱的人,亲手将利刃送入了他的心脏。
【累,真的好累啊】
他是“错误”的吗?或许从某种被普遍认可的“秩序”角度来看,是的。
他的存在方式,他的力量本质,他带来的“副作用”,都与这个追求稳定、光明的文明格格不入。
可若没有他呢?
那些席卷大陆、足以让文明之火熄灭无数次的天灾人祸,由谁来阻挡?
那些注定要在历史阴影中悄然消逝的生命,由谁来挽回?
他做了这一切。
默默无闻地,承受着误解与憎恶地。
然后,当文明终于在他的血与骨铺就的道路上,走到一个相对安稳的节点时,他本身,却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他甚至无法以一场壮烈的、有尊严的“战死”,来为自己这荒诞的一生画上句点,来证明自己一直以来所信奉的、所坚守的信念的价值。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引导着,或者说……放任着,由他唯一深爱、也唯一能真正“杀死”他的存在,来完成这最后的“终结”。
这具早已被诅咒蛀空的身躯,这颗早已被孤独与痛苦磨蚀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他甚至无法以一个战士的姿态,在战斗中堂堂正正地死去,维护最后一丝尊严。
他只能这样,像个可悲的献祭品,主动迎向爱人的刀锋,在对方震惊、痛苦、茫然的目光中,狼狈地瓦解。
承认自己的存在,与坚持自己一直信奉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这两个无法共存的东西,却可笑地熔铸于同一副躯壳之中。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身最大的否定。
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这无尽的痛苦,这永恒的守望……
都……结束吧。
他涣散的、残存着最后一点血色的左眼,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似乎想最后看一眼她的脸,想记住这终结了他漫长孤旅的容颜。
但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带着水光的金色轮廓。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如同叹息般拂过
【我想……回家……】
可是……
家?
他此刻躺着的、鲜血浸染的这片崖顶,这片曾开满蓝色小花、能望见浩瀚大海的地方,不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曾被他称为避风港,称为家的地方吗?
原来,他跋涉千万年,最后回归的“家”,就是自己的坟墓。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哪里……都去不了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他脸颊上的一道裂纹,蔓延开来,一块细小的、带着皮肤组织的碎片,悄然剥落,还未落地,便化为细微的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的身躯,从血刃刺入的伤口周围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然后寸寸破碎、剥离,化为漫天飞舞的、闪烁着微弱黑红色光芒的尘埃。
“不……不要……”
少女徒劳地收紧手臂,却只搂住了更多飞消散的光尘。
她想喊,想阻止,想抓住什么,喉咙却像是被铁锈堵死,只能出破碎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