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顺着刀柄流淌,浸透她的手腕,也染红了他胸前早已残破不堪的黑色衣襟。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大量带着的血沫。
在那被血沫堵满的喉咙深处,几个破碎的音节,极其艰难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挤了出来
“对……不……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未被裂痕完全覆盖的右手。
手上的火焰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露出下方那只同样布满细密黑色裂纹、仿佛一触即碎的手。
这只手,带着冰凉的、没有丝毫生命热度的触感,颤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抚上了她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颊。
很冰。
很凉。
像触摸一块在深渊里沉没了千万年的石头。
他的身躯,开始失去支撑的力量,向前缓缓倾倒。
少女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松开刀柄,伸出双臂,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好轻。
轻得不像一个曾背负山岳、横扫千军的存在,倒像是一具早已被掏空了内部、只剩下脆弱外壳的残破人偶。
当他靠入她怀中,那件早已千疮百孔的黑色风衣,终于承受不住般,从边缘开始化为细密的黑色灰烬,簌簌飘散。
遮蔽之下,触目惊心的“真相”再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裂纹。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黑色裂纹。
它们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藤蔓,爬满了他的脖颈、肩膀、胸膛、手臂……每一寸裸露的肌肤,甚至透过破碎的衣物,可以看到躯干上同样布满。
这些裂纹并非静止,其深处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不断流动、侵蚀,将他的身体切割得支离破碎,宛如一件被精心打碎后勉强拼合起来的瓷器。
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咔……嚓……”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被她触碰的地方,皮肤连同下面的“组织”,如同风化了千年的石膏,悄然碎裂,剥落下一小片,露出下面更加深邃的黑暗,随即化为细碎的、黑色的尘埃,飘散在空中。
他的身体……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空洞麻木。
他可能早就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温暖,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唯有那些侵蚀他的痛苦、那些承载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早已麻木的“存在”
原来……他一直……
少女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抱着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却又怕稍一用力,就会让这具早已濒临彻底破碎的身躯当场瓦解。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这样……”
热泪终于冲破所有防线,大颗大颗地从她金色的眼眸中滚落,滴落在他苍白冰冷、布满裂痕的脸颊上,又顺着裂纹的沟壑滑下,混入那些暗红的血迹中。
然而,这份迟来的、滚烫的泪水,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的感官,早已在漫长的痛苦侵蚀下麻木、坏死。
他付出了一切——千万年的守望,无数次轮回中的并肩与离别,他的力量,他的时间,他全部的爱与温柔——守护着这个文明,守护着那个他深爱的人所选择的道路。
直到此刻,血刃贯胸,在她怀中体温流逝,他才终于得到了那个迟来千万年的、残酷的答案。
他永远都是那被世界驱逐,受人唾弃的怪物啊……
她选择了文明,杀死了他…
可文明…真的比他还要重要吗?
………………
怪物。畜生。怪胎。那些来自世人的恐惧、憎恨与诅咒,或许都是真实的。
唯独他曾深信不疑的、来自她的爱……原来,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吗?
真是……讽刺啊。
【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对的人,可惜,我错了…】
千万年的守候……那无数的轮回之中,他始终会站在这里守候着爱人的到来,陪着她一次又一次走完这无解的棋局……但这一次,他等不了了…
【可你并不知道我双手合十的愿望里永远都有你】
那些痛苦,那些所承载着的诅咒自始至终都在折磨着他…早已经千疮百孔…早已经疲惫不堪…他永远也无法得到想要的平静,他永远也无法得到属于他的答案……
【疼,真的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