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回椅背,像是把一口翻腾的气硬生生按回肚子里。
“老赵。”
老管事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亲自去抄。只抄东偏门这三日轮值,换岗时辰、钥牌交接时辰,都写清。但守卒名册不抄,门闩怎么抽,锁眼在哪,也不写。明白吗?”
老管事心头一震,立刻弯腰“明白!”
这,就是老爷最后拍下来的分寸。
既不是缩着不动,也不是把底全掀开。先把最关键的时辰递出去,让城外知道,这边是真的下了决心!可门里更深的东西,依旧先死死攥在手里。这样一来,就算后头局势再变,他们手里也还能留一点回旋余地。
长子听完,脸色总算缓了一些。
“父亲,若只是这样,那还不算彻底卖尽……”
老爷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还想着卖多少才算尽?”
长子顿时闭嘴。
老爷又转头看向老管事“还有,不能走昨夜那条线。”
老管事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昨夜那条线已经走过一次,未必还稳。塔失如今把北门盯得紧,城里暗哨也比先前多了一层。若再按原路走,碰上一次,就是满门抄斩!”
老管事想了想,低声道“那便只能走东侧旧水巷那条暗沟了。”
次子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
“那条路年久失修,平日里连孩子都不往那边跑。”
“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老爷说道。
老管事缓缓点头“是。”
屋里一时再没人说话。外头夜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长子抬手擦了擦额头,掌心全是汗。次子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老管事则站得笔直,像是已经把自己这条命,也一并押了上去。
那位老爷看着屋里这几张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都怕。我也怕。”
没人敢接这话。
老爷收了笑,声音慢慢沉下去。
“可怕有什么用?塔失守不住,商头靠不住,城外的人,至少还肯讲个先来后到。咱们若连手都不伸,等城破以后,旁人一句‘城东坐看局势’,咱们全族都得跪着听!”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
因为太直了!
这已经不是谋算了,这是在算命!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老赵。”
“老奴在。”
“你今夜亲自走一趟。东西送到,话也带到。”
老管事低头“老爷请吩咐。”
“告诉城外的人,轮值时辰给了,诚意也给了。若真要用咱们这道门,事后哈密城内旧宅门第,不能全压给商号账房。”
长子眼神猛地一震,次子也跟着抬起头来。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不是单纯活命,而是活命之后,还得有位置!
老管事听完,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问道“若对面不应呢?”
老爷看着桌上的旧册子,声音更低了几分。
“不应,也得送。因为送了,还有命赌。不送,连赌都没得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