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资愣了一下,“回皇上,主要是铁器、棉花、粮食,还有一些生丝和茶叶。”
“铁器?”
朱瞻基皱了皱眉,“朝廷不是明令禁止铁器出关吗?”
“这个……”
郭资擦了擦汗,“皇上明鉴。既然是互市,那这规矩……在底下执行起来就没那么严了。再说了,咱们卖过去的大多是些农具,或者是废旧的生铁。那些辽东人也不挑,给钱痛快得很。咱们的铁匠铺子,现在可是日夜赶工,都供不上货呢!”
“粮食呢?”
“粮食也卖得挺好。尤其是江南的那些陈米,本来都快霉了,那边照单全收。给的还是现银!”
朱瞻基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虽然不懂什么叫“剪刀差”,但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咱们卖出去的,都是能吃、能用的实实在在的东西。铁能造枪炮,粮能养兵,棉花能做冬衣。
可咱们买回来的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还有宫里那些大镜子、留声机,甚至是他最近刚迷上的那种叫“雪茄”的烟草。
全都是些……玩物。
“郭爱卿。”
朱瞻基缓缓开口,“咱们这边的银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这……”
郭资又是一愣,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回皇上,市面上的现银确实有些紧张。百姓们手里有了辽元,都爱用那个。毕竟那玩意儿好带,还能随时去口外换东西。咱们前几年行的那些大面额宝钞,现在基本没人要了。”
“没人要了?”
朱瞻基冷笑,“是没人敢要吧。”
他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朕听说,现在江南有些富户,为了买一辆辽东那种带弹簧的四轮马车,能把自家的几百亩良田都给卖了?”
“是有这么回事。”
郭资陪着笑,“那马车确实舒坦。坐上去跟坐船似的,还不颠。微臣家里也置办了一辆。”
“你也买了?”
朱瞻基斜了他一眼。
“臣……那个……”
郭资吓得赶紧跪下,“臣也是为了……为了体验民情!再说了,这都是互通有无嘛!咱们买他们的好东西,他们买咱们的土特产,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两全其美?”
朱瞻基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饿汉,突然有一天,有人给他端来了一桌子满汉全席。虽然知道这是用自家的房子地去换的,可那香味太诱人了,谁还能忍得住不吃呢?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税银入库,别让人漂没了。朕……要用这笔钱,把御花园再修修。”
“皇上圣明!臣告退!”
郭资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溜了。
等他走远了,朱瞻基才又拿出那块怀表。
指针还在嗒嗒地走着。那声音,听久了竟觉得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沈阳。
此时的沈阳,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军镇的样子了。
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宽阔的水泥马路上,马车和那种偶尔能见到的简易汽车来来往往。
蓝玉的大帅府里,依然保持着简朴的风格。
蓝玉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来自“大辽经济统计局”的报告。
他的对面,坐着已经显出老态的周兴。
“大帅。”
周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也是辽东特产),“这几个月的数据,有点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