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近地轨道第二工场。
这是过去几个月里,从首座工场扩建出来的新作业区。
失重环境下的控制舱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循环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老工程师将双脚扣在工位底部的限位磁扣里,稳住操作时的姿态,双手按着操作台边缘,深邃的目光透过眼角如刀刻般的皱纹,一眨不眨地焊死在正前方的主监控屏上。
画面之中,那片死寂、苍凉、泛着冷冽灰白的浩瀚月海,正在镜头中被急速放大。
着陆缓冲火箭的姿态尾焰激荡起低矮的弧状月尘,无声地抛向苍穹,又在微弱的引力下缓缓坠落。
镜头下沿,四只粗壮的仿生钛合金着陆支腿重重探下!
画面无声地一颤。
月壤飞溅,着陆器庞大的金属躯体猛烈颠簸了一下,液压缓冲阻尼器剧烈压缩,随即……彻底归于静止。
月面遥测传回地面,飞控大厅的确认报告又经测控链路,清晰响彻在近地轨道工场的每一个扬声器中:
“着陆器主发动机关机,落月姿态正常,着陆成功!”
工位旁,年轻的研究员浑身一震,双手猛地攥紧了扶手,嘴角咧开到了耳根,眼底狂喜涌动,胸腔起伏,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
老工程师却面容冷峻如铁,布满老茧的右手沉稳地向下虚按了按:
“按住性子,别乱动。”
“大货还没落稳,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
从首套验证型月面大功率动力舱在地面总装车间通过极限振动测试,到今天真正穿越星海、踏足月壤,整个工程组轮班鏖战了整整三个月。
方案推翻了一版又一版。
早先从近地轨道工场送回地面的那一批批超高精度太空铸造构件,经过国家级实验室的全面严苛检测后,符合本次设计要求的合格件,已按最严密的标准,被装配进了这套先遣装置的骨架深处。
这是一次没有退路的实战。
重型化学火箭先行将设备送入近地轨道,再由加装了高纯灵能推进回路与低温工质的地月中继转移级,完成地月捕获、变轨与精准减速;最后,由特种月面着陆器接管末端悬停,将这台承载着文明野望的核心动力舱与无人重载作业车,精准送抵预定着陆区。
如今的蓝星,早已是人人超凡的世界。
一阶、二阶时便足以让旧时代军队瞠目结舌的体魄,在一次次生命进化中继续蜕变。走到最前沿的四阶强者,现实映射后的肉身,甚至已经能够横渡虚空!
昔日足以将凡人拒之门外的真空,已经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但要把成千上万吨原料和成套生产线送上月球,再让成千上万人长期在这里建设、生活,终究需要一整套能不断运转的工业。
矿石、冶链、合金、机加工、储能供能、以及数以千计的地面热真空试验……
最纯粹、最扎实的工业血肉,正将图纸上的终极梦想,真真切切地雕刻在这片尚未铺开工地的异星荒原之上。
而现在,距离这套庞大系统真正“活”过来,还差最后一道门槛。
监控中,着陆器腹部巨大的鸥翼式货舱门在机械齿轮的驱动下缓缓向外撑开,倾斜式轨道卸载平台沉稳探出。
卧在平台正中央的动力舱通体方正厚重,外覆多层防辐射金膜与复合装甲,正面还清晰喷涂着地面出厂时的鲜红编号。
一只精密多关节液压机械臂自着陆器舱顶回旋展开,托住动力舱,舱底四只折叠承重地脚陆续向外探出,探向粗糙的月面。
然而——
就在外侧主支撑脚几乎贴到月壤的刹那,遥测光幕上对应的垂直受力曲线,却仅仅随机构动作弹动了微不足道的半格,随即死死平缓凝固。
“悬空了。”
老工程师上身骤然前倾,鼻尖几乎贴在辅助视窗上。
着陆点坐标完全在允许公差范围内,然而平台下方正好横亘着一段小型陨石坑边缘的倾斜缓坡。
内侧的两只支脚已经死死吃住了力,而外侧的主支撑脚……距离下方坑洼的月壤,依然悬空了整整三公分!
安全互锁程序瞬间判定异常,整套自动下放流程被迫急停挂起。
地面总指挥沉稳而凝重的指令,顺着无线电波呼啸而至:
“轨道工场注意,卸载悬停,立刻复核接地受力拓扑。”
年轻研究员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那个微小的缝隙。
如果在蓝星地面的重力环境下,这套重达十余吨的庞然大物哪怕发生微小倾斜,现场的装配工人和重型天车也能分分钟合力垫平。
如今的工场里,老工程师自己就能单手托住整座地面模拟平台,另一只手从容调整受力点,连重型天车都省了。
然而此刻……
眼下这片着陆区却只有先遣设备,附近尚无施工人员。远在近地轨道的他们,得让这套即将承担长期无人值守的机器,自己完成这一脚。
老工程师那双在太空中装配过无数精密线路、稳如磐石的手掌,此刻已落向辅助控制屏。
“把外侧支脚的液压行程……再强行向下延伸五公分?”年轻研究员咬着后槽牙提议。
“不能盲目下顶。”
老工程师没有丝毫犹豫,断然否决。他双指在屏幕上飞速拉动,将高分三维雷达扫描图与侧向微光镜头死死重叠,食指精准点在了坑壁外侧一处微微凸起、反着冷光的岩石棱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