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训看着他。
狐蛮蛮左右看看,低声道:“王爷也有。”
难训这才点点头。
狐青青还是化作小狐狸,装在背篼里。这会儿他从狐蛮蛮背後怯怯地探出脑袋,冷不丁和难训对上视线,顿时头皮发麻,“扑通”一声跌回背篼。
狐蛮蛮反手拍拍以作安慰。狐青青哼哼一声,忽觉天旋地转,狐蛮蛮已经背着他上了马。枣红马不安地踱步,马蹄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吵得人心慌。
“王爷,我走了。”狐蛮蛮手执马鞭,“十五日内见。”
“数着呢。”难训转身回府。
狐蛮蛮笑了笑,骏马疾驰,奔入夜色。
*
狐蛮蛮的家乡青丘,就像是被王母娘娘的玉簪画出来的银河一分为二。
向阳的那面南山住着上古遗留的神的子民,这里物産丰饶,四季如春;而北山则繁衍着数以万计的妖族走兽,光线都要昏暗一些。
千万年来,两边的居民自觉遵守着不成文的规定,井水不犯河水,共同在美丽的青丘生活。神民们比妖怪更安居乐业,不太安分的妖族生来就有成仙的梦。
太阳落山的时候,南山的神民们按时收起锄头丶背好箩筐,三三两两离了耕地,在天黑前赶回家锁好门。
——这段时间不太平,狐王蛮蛮消失了整整三个月,杳无音信。
狐族是这里的土皇帝,山阴山阳的居民们内部的冲突尚可自行解决,但彼此之间要是有了摩擦,只能让狐族出面断个孰是孰非。比如山阳的驴跑丢,让山阴的妖精给吃了,若是让狐蛮蛮拿住,少不得一顿毒打然後倒吊一天一夜,还得赔人家驴。
狐王从前就是这样雷厉风行的可靠人物。
可现在,狐族自己都没了主心骨,对别人的事就更不上心了,山阴少了束缚,山阳的神民非常担心自己家中的老幼,他们甚至比狐族中的一部分狐狸还要期待狐王的回归,好在他们也很快就要等到了。
此时外面正是隆冬时节,最冷时朔风凛冽,风愈狂雪愈大,天地上下一色,积雪能有三四尺高,往来如同在棉花堆里行走。而青丘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这里鸟语花香,各种野生动物自在奔跑,与神民和妖族一起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狐蛮蛮把背篼放下,道:“你去报信,告诉他们大王回来了。”
狐青青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狐蛮蛮把马拴在树上,背着手,迈着自信沉稳的步伐向前,亲切地和路过的所有生物打招呼。
很快,狐族子民最先赶来见驾,为首的是四位长老。狐蛮蛮停住脚步,他发现事态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原因就是这些狐子狐孙们脸上并没有几分喜悦,正相反,他们个个眉心紧锁,本该远远就叩拜行礼,此刻和狐蛮蛮面对面了,却连叫一声“大王”的意思都没有。最後面跟着些还不会化形的小狐狸,瞟向狐蛮蛮的眼神也都鬼鬼祟祟。
气氛一时凝固。狐蛮蛮镇定道:“都瞧什麽?要我教你们行礼?”
大王的气势不减,有一部分胆子小的稀稀拉拉跪下,可更多的都还站着,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风长老狐令令站出来道:“大王,您难得回青丘一趟,我们就不浪费您的时间了。您知道,您能成为狐族的王,是因为您是世间唯一一只九尾狐,我们四个长老也都只有八条尾巴。可现在我想问问您,您还有几条尾巴?”
所有狐狸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狐蛮蛮。此刻,不论是化形的还是没化形的,眼神都全然是兽类看猎物时的阴森冷漠。
狐蛮蛮现在只有一条尾巴。
在原书里,早在难谆派人去找狐蛮蛮之前,狐蛮蛮就已经偷偷见过难谆,并对他一见倾心了。他知道作为一个皇子,最大的心愿必然是登基,可狐蛮蛮卜卦後发现,大邺的国运竟然在八王难训身上。
思来想去,狐蛮蛮化作人形,假装受了伤昏倒在难谆的马车边,难谆把他带回家,悉心照顾。狐蛮蛮伤愈後想要以身相许,难谆却坐怀不乱,称帮助狐蛮蛮不是为了得到任何报答。由此,狐蛮蛮认为难谆是个正人君子,便下定决心献祭了自己的修为,也就是那八条尾巴,强行改了大邺的国运。
此时再去想自己笔下的这段剧情,狐蛮蛮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但耳光打不打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面临的危机远非耳光能比。没了那八条尾巴,就凭狐蛮蛮身上仅存的这一点法力,恐怕和那些还不会化形的小狐狸都能打个平手,更不用提其他这些有四五条尾巴的狐狸了。
狐蛮蛮终于明白,他被骗了。
狐蛮蛮神情冷淡,稳声道:“狐青青,你出来。”
狐狸群中走出个陌生青年,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变的狐青青不算十分完美,可是大王,你上次见到狐青青还是三个月前,难怪大王会把我和他认错。”
“你不是狐青青。”狐蛮蛮的手在袖子里握拳,“你是狐白白。”
“不错。”狐白白感慨道,“大王的记性突然又好起来了。那麽大王更应该想起,你作为狐族的王丶青丘的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你不一心一意振兴妖族,带领我们修炼丶维护青丘的安全稳定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为了个人类男子什麽都不要了,甚至三个月不回青丘。这样愚蠢自私的狐狸,不配做我们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