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振和甘武一块儿看向文肃。
牧淮被难训调了回来,让他官复原职,并交给他三千骑兵。这人是个硬茬,仗着是难训亲自下令调回来的,自己又烂命一条不怕死,已经不是第一次惹得文肃不痛快了。
“哪匹马?”文肃沉声问道。
宓兴怔愣道:“啊?”
文肃一甩披风,黑着脸出帐。
牧淮的兵正排队领肉,那匹受伤的马现在只剩个屁股连着两条後腿了,牧淮就坐在边上搓雪球,已经堆了三个巴掌大的雪人了,整整齐齐码着,手冻得通红。
文肃三两步过来,一脚踹翻牧淮码雪人的小凳,回手指着排队的士兵道:“等什麽?等我送你们回去?”
士兵立时作鸟兽散。
牧淮没有起身,把雪球放下,胳膊肘撑着膝盖,不阴不阳道:“哟,文将军好大的阵仗。”
文肃站在牧淮面前,冷冷看着他道:“比不上牧将军好大的心胸。如今这军营里竟是你做主了,你要杀我的马,连知会一声都省了。”
“你的马?”牧淮擡头,看看那剩下的马屁股,挑眉道,“这倒是末将的错了,孤陋寡闻,不知文将军骑不来未阉割的马,看着这匹马是阉过的,还以为是随便哪个小兵的坐骑呢。”
没有阉割的公马性情凶悍暴躁,普通人骑不来,因而大多要阉过才听话。但真正的宝马阉了就可惜了,况且勇将也能够驯服烈马,便不必阉割。
其实马的腿一旦受伤,这马就废了,的确也只有杀来吃肉这一个解决办法,但牧淮也应该先禀报一声才是。这匹马当然不是文肃的,他的几匹马都没有阉,只是他一时气急,有意严惩,便把事情说得重些,却忘了阉割这一茬,让牧淮钻了空子。
文肃有片刻的哑口无言,牧淮倒是嘴角上扬,搓着冻僵的手道:“文将军要责怪,末将便受着。只是末将领罚全是因为文将军的表哥让文将军代掌三军,旁人岂敢有怨言。”
他这一番话让文肃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一手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死死盯着牧淮,恨不得盯进他的肉里。
身为王爷的表弟,皇亲国戚,的确是他的荣耀,但有时也是一重负累。他这些年分外要强,事事争先,就是不想让人觉得他现有的一切都是与生俱来的。
尤其是在军营这样全靠硬实力说话的地方,他实在接受不了转身时其他将士在他身後轻蔑鄙夷的目光,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都让文肃心如刀割。
可是此时此刻,牧淮居然就这样当着他的面丶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说出来了。一瞬间,漫天大雪好像都化作了一个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朝文肃扇过来,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扈振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道:“牧将军。”
牧淮对扈振还是很敬重的,他马上站了起来。
扈振道:“文将军是否有真才实学,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大将军尚未出藩时,文将军就已经在钦州军中了,他做到今天的位置,并不是因为大将军。”
牧淮拱手道:“扈老将军所言不虚,文将军的确是个将才,这一点末将心服口服。可恕末将直言,文将军若不是大将军的表弟,如今这执掌三军帅印的难道不应该是扈老将军吗?只是可惜末将没有这麽好的命,投了个贱民的胎。”
牧淮话音刚落,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被文肃一个扫堂腿带倒的同时,文肃掐着他的後脖把他按在雪里,发狠道:“说得好!穿上这身铠甲,你就得服我的管,脱了这身铠甲,你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叫声公子!心里不痛快是吧?不痛快就对了!要不是大将军想磋磨我,你现在还在凛州种田!这军营里谁都有资格瞧不起我,偏你没有!”
扈振丶甘武和宓兴默默退开几步。
牧淮挣了挣,奈何这个姿势实在用不上力,他扭过脸恶狠狠地瞪了文肃一眼,脸上一点残雪配上这个眼神,让文肃想到了他年少时在冰天雪地里猎杀过的一头狼。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牧淮抓了把雪往文肃脸上扬去,文肃下意识往後躲,牧淮瞅准这个机会,反客为主,死死攥住文肃的手腕用力一扯,文肃被他扯得也扑了一脸的雪。他哪肯服输,当场便和牧淮打成了一团。
两个人这会儿哪像什麽将军,为了打架连偷袭丶阴招都使得毫不迟疑,各自滚了满身的雪和泥。
扈振瞧着这两个年轻人血性上来了,实在不成样子,连忙出手制止。文肃和牧淮总不好往扈振脸上挥拳头,终于被拉开。
文肃整整衣领,声音冷若冰霜,道:“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姑念初犯,责二十军棍,小惩大诫。”
牧淮阴森森盯着他。
文肃嘴角挑了一下,继续道:“传令下去,明日起把牧将军的兵器换成锄头,想必牧将军使得顺手些。”
士兵奉命来带人,牧淮甩开他们的手,眼角眉梢的戾气几欲爆发,最後却化成了露齿一笑,他道:“那麽身为主帅,不能克敌,反因私愤倾陷他人,贻误军机,又当如何?”
“不能克敌?”文肃向他走近,“两月之内,我誓灭元戎全族,但凡超出一天,我把人头输给你。”
牧淮低低笑了两声,抹掉脸上的雪,也向文肃走近,寒声道:“末将这条命要不要都不打紧,文将军赏的二十军棍也正好给末将松松皮肉。”
他自去领罚,半路上回头看了文肃一眼,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文肃心口气得闷痛,黑着张脸回帐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