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难谆被关在宗正寺里,当然不可能真的坐牢。拘禁他的屋子环境还不错,且有下人伺候,只是不许他出去,也不许人看望。
不过这倒问题不大,他养的那只猫头鹰每隔几天会趁夜从窗户飞进来,带来难谆的谋士解衍的消息。
“解大人说,王爷只管放宽心,十一皇子病着,皇後娘娘一定会求得陛下心软,王爷要出去并不难。”
“我当然知道要出去不难。”难谆盯着炭盆里炭火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心头不免烦躁,“可是难训回来了,我就算出去又有什麽用?”
猫头鹰变作的少年原本坐在窗台上,听了难谆的抱怨,他想了想,走过去坐到难谆腿上,一张嘴却完全变了个声音,连说话的语气和神色也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若是王爷担心自己斗不过八王,你就问他,八王比他强在哪里?他会带兵?这是他的长处,却也是他的短处。其实单论王爷和八王的才智,王爷的确有不如八王之处,然而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又是为何?以微臣看,比起才智,陛下更在意的是哪个儿子才是真正忠君孝顺的。陛下就是要拖着,等着看八王明知自己最有本事却当不上太子,他会不会着急,他若是着急了,会不会拥兵自重。王爷却不必绞尽脑汁和八王比才智,而是要比忠孝。王爷要做的很简单,就是让八王着急而已,如此一来,王爷自然坐收渔翁之利。”
难谆若有所思,半晌後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呼吸来平复自己方才略微激荡的情绪。
“难训人在斡都,他就算为太子之位急了,难道还能翻天不成?”难谆眼神闪过一丝狠意,语气却十分轻柔,“要让他着急,就得往他的心窝子上狠狠戳下去。飞奴,你回去告诉解大人,叫他散出风声,就说先皇後当年一尸两命,是被我母後害死的。”
少年眨眨眼,突然又变了腔调,学得和难谆一模一样的声音语气,晃着两条腿重复道:“先皇後当年一尸两命,是被九王的母後害死的。”
*
难训回府後,沐浴更衣,穿上搁置了许久的面圣蟒袍,一时倒有些不习惯。
祖梁在外守门,董琛帮难训戴上玉带,满进在旁道:“龙袍上绣九条五爪金龙,太子袍上绣九条四爪金蟒,王爷的蟒袍却只有七条四爪金蟒。卑职觉着不够。”
难训笑了笑,道:“术州的橙子也堵不上你的嘴。”
满进道:“都让玉书拿去啦。”
难训道:“这麽不像话,我帮你抢回来。”
满进知他是在玩笑,还是道:“有劳王爷关怀,不过卑职情愿给他。”
难训略带感慨道:“这才是亲兄弟。”
董琛笑道:“玉书心思单纯,只是抢些橙子而已,不抢别的。”
难训顿了顿,语气稍显低落,道:“其实当年,我本该也有个同胞弟弟。”
董琛的手微微一滞,迅速看了难训一眼。难训很快调整情绪,若无其事道:“走吧,进宫。”
满星就在门口吃橙子,吃了一地的汁水,身旁一大筐,也不说分给旁边四轮车上的淳于承一口。看见里头的人出来,满星把橙子皮随手一扔,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正好扔在淳于承腿上。淳于承低头沉默了一下,没管。
满星跑到满进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哥哥先跟我回家嘛,爹娘想你了。”
“别胡闹,我还要随王爷进宫的。”满进走向淳于承,捡起橙子皮,“舍弟年少不懂事,卑职替他向将军赔罪,日後必定好好管教。”
满星轻轻哼了一声。
淳于承得体微笑道:“无妨。”
满星最讨厌他这副云淡风轻丶不稀得为自己生气的样子了,他眼珠一转,又对满进道:“哥哥,文将军这次没跟你们一起回来,我看不到他心里可难受了。回去的时候,你帮我带上我亲手做的礼物给他,还要告诉他我想他了。”
淳于承嘴角那点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满进尴尬得实在不知该怎麽是好了,只得无奈地瞪了满星一眼。
难训憋着笑道:“你这麽惦记他,不如随我进宫,我给你们求个恩典,让父皇把你许给他,你看如何?”
“啊?”满星惊慌摆手道,“不用了,谢谢王爷,我年纪还小呢。”
难训笑着出门上了马车。
王爷的车驾到处,自有护卫开路,行人退避,周遭还算安静。然而冷不丁的,孩童稚嫩的嗓音从远处传到难训耳朵里。
“天上女儿梦里会,地下娘娘血和泪。带走冤苦长夜愧,留下麟儿何憔悴。去年犯下过与罪,来年待要再杀谁?”
听完这首童谣,难训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一把推开车窗,对着车旁随行的董琛道:“他们在唱什麽?!”
董琛的表情也是十分复杂,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童谣还在一遍遍重复,祖梁连忙道:“王爷息怒,卑职这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