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醒来时,竹叶上还挂着露珠。火堆早已熄了,只剩一圈白灰,像昨夜那轮月亮的残影。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忽然觉得怀里那枚铜钱比昨夜更沉了些——像是那个孩子画在泥地上的名字,也跟着他上路了。
竹林外是一条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松软,踩上去不留脚印。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旁出现一片水田,稻子刚抽穗,绿得发亮。田埂上蹲着一个老妇人,正用竹篾编着什么。郝铁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编一只蛐蛐笼子,篾条在她手里翻飞,像活物一样。
老妇人头也不抬,说:“后生,你脚程快,帮我看看,这笼子编得匀不匀?”郝铁接过来,笼子巴掌大,篾条宽窄一致,接缝处严丝合缝,像一件正经的器物。他说:“匀,比镇上篾匠编得都好。”老妇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编了四十年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就靠这个换米。他走了以后,我还是编,编了也不卖,就挂在屋檐下,风吹日晒,看着它们慢慢变黄。”
她顿了顿,又说:“你往南走,是不是要去城里?”郝铁点点头。老妇人说:“那你帮我带个话。我儿子在城里做木匠,叫陈三。你跟他说,他爹的坟我修好了,碑也立了,刻了他爹的名字,还有他爷的名字。他要是忙,不用回来,但得记得,他爹的坟头朝南,正对着他干活的那个方向。”郝铁说:“我记住了。”老妇人从怀里摸出那只蛐蛐笼子,递给他:“这个给你,路上闷了,捉只蛐蛐养着,听个响。”
郝铁接过笼子,篾条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翻过一道矮坡,坡下是一条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蹲下去洗了把脸,水凉得激人,像一把刀刮过骨头。他抬头,看见溪对岸站着一个中年人,背着包袱,也在洗脸。
两人隔着溪水对望。中年人先开口:“兄弟,你也是往南走的?”郝铁说:“是。”中年人叹了口气,说:“我走了三天了,还没走出这片山。你知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有镇子?”郝铁说:“我昨儿听人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有个镇子,叫青石镇。”中年人眼睛一亮:“青石镇?我媳妇的娘家就在那儿。”他顿了顿,又说:“我出来做工,两年没回去了。媳妇托人捎信说,娃儿会走路了,会喊爹了。我这次回去,想给他带个玩意儿,可我这包袱里,除了几件衣裳,啥也没有。”
郝铁摸了摸怀里,那颗红枣早就吃完了,铜钱不能送人,那只蛐蛐笼子是老妇人给的,也不能转手。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块铁片——那是他离开铁匠铺时,顺手揣的一块边角料,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他蹲在溪边,捡起一块石头,把铁片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出一面亮光。然后他用石头尖在铁片上刻了一个“福”字,笔画歪歪扭扭,但认得出。
他站起来,把铁片扔过溪去。中年人接住,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笑了:“这个好。我拿回去,挂在娃儿的床头。”他把铁片小心地收进怀里,朝郝铁拱了拱手:“兄弟,谢了。咱们有缘,南边见。”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郝铁也过了溪,继续走。日头偏西时,他远远看见一座镇子,灰瓦白墙,炊烟袅袅。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镇。他走进镇子,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一个剃头匠在街边给人刮脸。他找了一家小饭铺,要了一碗面,面汤清亮,上面浮着几片葱花。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日子。
吃完面,他靠在饭铺的柱子上歇脚。夕阳把街面染成橘红色,像一块烧透的铁。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又摸了摸那只蛐蛐笼子,忽然想起师父的话:“铁要烧透,才能塑形;人要熬透,才能明白。”他还没明白,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明白的路上。
天彻底黑下来时,他走出镇子,在镇外一棵老樟树下歇下。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枚铜钱似的月亮,只是更薄了,像被磨得快要透亮。他闭上眼,听见风穿过树叶,像无数人在说话。他翻了个身,把竹杖抱在怀里,沉沉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师父的铺子,炉火通红,师父正把一块铁胚夹出来,铁胚烧得透亮,像一块融化的夕阳。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师父把铁胚放进水里,嗤的一声,白雾腾起,雾散之后,铁胚成了一柄刀的形状,刀刃上刻着三个字:周大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