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李援朝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了院子里,才慢慢坐起来。
他把被子掀开,下了床,拖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斑驳的冬阳和一阵一阵的寒风。
他直起身,顺手带上门,把棉袄扣子系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皱巴巴的几张毛票,揣进兜里,出了院门。
供销社,他进门的时候,售货员正在用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
他直奔糖果柜台,指着一包最便宜的硬糖。“这个,给我来一包。”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糖包好递过来,收了钱。
他把糖揣进怀里,又回去去杂物间翻出一个塑料壶。
那是以前装酒的,壶嘴还带着酒味,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拎着塑料壶,往胡同口的公共厕所走去。
公共厕所不大,男女各一边,中间隔着一堵半高的墙,墙根底下反碱长了白毛。
他站在厕所门口,靠着墙,把那包糖拆开,捏了一颗在手里,像拿钓饵似的。
蹲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小虎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了。
小虎手里攥着一把砸炮枪,边走边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看那方向,正是往厕所走的。
“小虎,尿尿啊?”张大爷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柔和得不太像他。
小虎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了他手里那个塑料壶。
“嗯呐。”小虎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厕所门口走。
“尿我壶里,换两颗糖。”张大爷把手里那两颗硬糖递过去,像是递一件很值钱的东西,动作带着一股子不舍。“我拿去浇花,不浪费。”
他把“浇花”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怕人不知道他要喝一样,胡同里没有秘密可言。
小虎看了一眼那两颗糖,又看了一眼张大爷手里的塑料壶,目光在壶口转了一圈,像是确定里面还没有装过别的东西。
笑了一下,援朝叔早就给他们说了童子尿的珍贵和稀缺性。
“去去去,一边去。我彪哥的迎风尿就值两颗糖?没有十板砸炮子弹不换。”
小虎看张大爷满足不了他的愿望,撇了撇嘴,大步走进厕所,门在他身后出“吱呀”一声,像是替他关上了门。
张大爷站在门口,捏着那两颗糖,掂了掂,衡量了一下价值。
他把糖揣回兜里,又往墙根底下挪了挪,小虎敢坐地起价。
大爷他所学的商业知识让他对这种奸商报以鄙视,胡同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小瑞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边走边看,走到厕所门口才现张大爷站在那儿。
他停下脚步,像是有点意外,“张大爷,吃了吗您呐?”
张大爷翻了个白眼,谁家在厕所门口这样打招呼?
搁以前,他高低得骂回去。
可如今而今眼目下,行势不由人,不敢开骂。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怕小瑞跑了似的,“小瑞,尿尿不?尿我壶里,换两颗糖。”
他声音放得很软了,像是怕吓着这个不爱说话的孩子。
小瑞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往后退了半步,那动作不大,像是本能,“我尿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