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天城的繁华并没有随着远离主街而立即褪去,只是沿途悬挂的古灯渐渐稀疏,来往修者也从摩肩接踵变成三三两两。
花安离开饭馆以后始终走得不快,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偶尔经过沿街商铺还会停下来扫上两眼,随后才继续向前。
那名相貌平凡的男子则始终隔着极远距离,既没有沿花安走过的道路逐步尾随,也没有让自己的目光长时间落在对方背影上,他时而随着人流进入另一条长街,时而在岔口提前绕行,
偶尔还会停在某处摊位前随意看上几眼,等花安的身影彻底越过下一片城区,才重新从另一处街口出现。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大量行人、楼宇与街巷,那种跟随已经淡到了连“跟踪”的痕迹都难以察觉。
只是男子脸上的平静之下,饭馆里听到的那番话仍旧压在心头。“花寅老贼……”
他的脚步随着人群缓缓向前,眼底没有显露丝毫杀意,胸中那股沉积两年的恨意却已经一点一点翻了起来。
“当初为了将我赶尽杀绝,没想到你竟不惜一切代价,请来空衍境强者覆灭我族。如若当时我没有藏身疗伤,只怕今日也早已随着宗族一同不复存在。”
一名迎面而来的修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男子神色如常,甚至主动向旁边让了半步。没有人知道,这张毫不起眼的面容之下藏着谁。
陈近荣。
两年前,正是他抢走了陈勇手中的古盒。也正是因为那件事,他彻底踏上了亡命之路,如今的陈近荣早已舍弃当年那身醒目的金袍,也彻底换掉了原来的容貌。
曾经那张足以让许多人一眼认出的脸已经消失,如今留在世人眼中的只是一个眉眼寻常、气息内敛的普通男子。更重要的是,两年蛰伏与生死磨炼之下,他原本真湮境极致的修为已经再进一步——永寂境初阶
可突破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快意。两年来,他过的每一天都近乎藏在阴影里,换身份换容貌换落脚之地。一个地方稍有异常便立刻离开,从不在同一处留下过多痕迹。
他不知道花寅到底派出了多少人在寻找自己,更不知道当初那个古盒究竟牵扯着什么,能够让花寅一路追杀到如此地步。可混元道族覆灭以后,有一件事情已经深深钉进了陈近荣心里——凭他的修为,直接去找花寅,只会死。
报仇?以现在的他,还远远不够。
因此陈近荣等,藏,忍同时也杀,这两年里究竟有多少花家弟子死在自己手里,连他都已经记不清了。有时是一人,有时是数人,只要确认身份,只要对方修为低于自己,只要存在足够安全的出手机会,他从不留情。
他无法现在就斩掉花寅,那便先撕花家的血肉,杀一个,是一个。乱一处,是一处。总有一天,他要让花家知道,被他们逼到绝境的人还活着。
陈近荣抬起眼。极远处,花安的身影正越过一座骨白色石桥,陈近荣眼底深处那抹冷意一点点凝实,他已经确认过了,花家弟子真湮境高阶没有第二个结果,必须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花安已经穿过回光天城数片城区,前方逐渐接近一处较为僻静的区域。
两侧高楼被低矮骨墙取代,一条宽阔道路从数座苍白骸峰之间穿过,路旁生着零星的灰白古树,远处偶尔能够看见几座半嵌在巨大古骸中的建筑,行人已经少得屈指可数。
花安依旧没有回头。他走进两座骸峰之间。
陈近荣停了下来。隔着极远距离,他站在一片巨大骨壁投下的阴影里,平凡的面孔上终于没有了先前在饭馆中的随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永寂境初阶的道基无声展开。没有喊话。没有现身。甚至没有给花安留下确认袭击者身份的机会。
下一瞬——杀机骤起!
轰!!!花安后方原本平静的空间猛然塌陷,一道蓄势已久的毁灭神通从虚空深处暴起,恐怖力量几乎在出现的同一刹那便跨过双方距离,沿途大片地面轰然崩裂,骨白碎屑还未来得及飞起便被碾成齑粉,永寂境初阶对真湮境高阶形成的境界压制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花安脸色骤变。太快!他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确认是谁出手。那一瞬间,后颈寒毛尽数竖起,命魂深处涌出的死亡危机让他几乎凭本能做出了反应。右手猛地探入怀中!
“起!”
嗡——!!!一道鸿蒙古辉骤然从花安身前展开!那是一件花寅亲自赠予他的护身鸿蒙至宝。至宝离身的一刻便自行放大,古老纹理层层亮起,厚重鸿蒙光幕瞬间挡在花安与那道毁灭神通之间。光幕刚刚形成——攻击已至!
轰——!!!整条僻静长街猛然一震。毁灭神通正面轰中鸿蒙至宝,恐怖冲击以两者接触处为中心向四周炸开,附近数面骨墙顷刻崩碎,地面向下凹陷,裂纹疯狂延伸。花安整个人被余波震得向后暴退,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极深痕迹,胸口气血剧烈翻涌,脸色瞬间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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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活下来了。挡在身前的鸿蒙至宝仍旧悬在那里。花安死死盯着它,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庆幸。
下一刻——咔嚓。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鸿蒙至宝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喀喀喀——蛛网般的裂痕迅速爬过至宝表面,原本厚重的鸿蒙古辉急速黯淡,内部道纹也一条接一条失去光泽。花安伸手将它收回时,掌心甚至能够感受到至宝内部正在不断传出的细微震颤。
不能再用了。若再承受一次刚才那种层次的攻击,这件鸿蒙至宝极可能当场崩毁。
花安脸上的酒意已经彻底消失。背后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若没有这件花寅赠予他的鸿蒙至宝——刚才那一击,他已经死了。
……
远处。骨壁阴影之中,陈近荣也微微怔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准备看着花安直接死在这一击下。没想到攻击落下的最后一瞬,竟被一件突然出现的鸿蒙至宝硬生生挡住。陈近荣眉梢缓缓抬起,眼底掠过一抹真正的意外。
“还有鸿蒙至宝防身?”他看着花安手中那件已经布满裂痕的至宝,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不可思议,“不愧是花家弟子啊。这等大手笔,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既然第一击没有杀掉——那便再杀一次。
骨壁下的阴影轻轻波动。陈近荣迈步走出。他的身形从虚空中一点一点显现,依旧是饭馆中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可此刻那种普通已经无法掩盖永寂境初阶修为带来的压迫。衣袍随着尚未平息的余波轻轻摆动,他踩过满地骨屑,目光始终落在花安身上。
花安猛然转身。两人的视线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花安没有后退。他知道自己逃不了。对方是永寂境初阶。自己只有真湮境高阶。
方才用于保命的鸿蒙至宝又已经裂开,再强行催动一次能不能挡住攻击都是未知。越是在这种时候,花安脸上的慌乱反倒越快压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陈近荣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双眼一瞬不移,眸底沉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份强行压下恐惧后的冷静反而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阴沉。
他在回忆。可无论怎样回忆,都找不到眼前这个人。自己从未见过他。更没有招惹过任何一名永寂境修士。
花安的声音沉了下来。“永寂境初阶?”他盯着陈近荣,握着残损鸿蒙至宝的手掌缓缓收紧,“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暗算于我?”
陈近荣脚步停住。听到“无怨无仇”四个字,他脸上的冷意骤然深了一层。两年来被压在胸中的怒火再次翻腾。混元道族。亡命。藏匿。追杀。还有饭馆里刚刚听见的那句——为了寻找陈近荣,空衍境强者覆灭混元道族。所有东西在这一刻一起压进了他的眼神里。
“哼。”陈近荣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好一个——无怨无仇。”
花安眉头骤然一紧。陈近荣缓缓抬起手,永寂境初阶的力量再次从周身铺开,脚下碎裂的骨石无声震动,一块接一块悬浮起来。他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压着积攒两年的怒意,寒意几乎顺着声音直逼花安命魂。
“记住。”他的眼神陡然凌厉,“你们的死——都是花寅造成的。”
花安瞳孔猛地一缩。可陈近荣已经不准备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轰!!!脚下骨地轰然炸裂。陈近荣一步踏出,永寂境初阶的攻势再次卷起,身影裹着滔天杀意直逼花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