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味之海上,秦宇握剑的五指彻底松开。
“寂源无垢剑”静落掌中,剑锋垂落,遥指沧海。胸口被归衍之力洞穿的血肉,褪去了层层存在痕迹,伤口无鲜血奔涌,无痕无疤,却在皮肉与道基的衔接之处,生生空缺了一段“原本完整”的本源链。
识海深处,横贯命魂的那道裂痕,仍在向着九轮真衍法轮之间缓缓蔓延。裂痕每延展一寸,秦宇与某一段过往人生的存在羁绊,便淡薄一分。远方味壁之上,属于他的未来衍化轨迹次第熄灭,先前尚且繁茂交错的前路分支,此刻尽数化作灰白空洞,茫茫一片虚无。
咕咚,噉衍兽吞咽不止,秦宇身后悬浮的衍名,再淡一笔,他默然伫立,未动分毫。咕咚。第二声吞咽沉落,衍名又缺一笔。
他依旧不还手、不施法、不立道。
那张贯穿头颅与胸腔的通天巨嘴,缓缓开合起落。巨兽周身万千吞口已然躁动不安,臂肢、躯干、腿部堆叠的细密嘴纹,还有足底啃噬味海的无垠巨口,尽数张开又闭合,反复不休,急切寻觅着新的可吞之物、可食之道。
秦宇眸光沉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分毫不错,第一次吞咽,胸腔起伏,空洞依旧。第二次吞咽,无底空洞无半分充盈迹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它持续消化着此前从秦宇道根中吞夺的一切——寂源剑意、裁因之根、读解之意、归零道途、存在零点指向,甚至那一瞬凝而不发、未成出鞘的“归元绝溯”斩敌敌意。
吞一物,便融一物,化一物,成一物,吞剑意,万古龙骨便生剑痕,吞裁因,破碎衍名之间便凝因果断纹。吞读解,胸腔杂乱的残骸结构便层层分明、秩序自生。
吞归零之路,体表斑驳残骸便崩散为漫天星尘,吞存在零点指向,流转的可能血肉便陷入短暂的无定义沉寂。它无自我、无本我、无自性。
唯凭吞物立身,唯凭吞物成形,唯凭吞物存在,秦宇眼底微光愈发澄澈,终于勘破此兽亘古不变的第一根本道性。
噉衍兽从无自我之本,它的存在,永远依附外物。唯有吞下某物,方能成就某物、拥有某物之性、执掌某物之道。而吞纳之行成立的唯一前提,便是世间须有一物可吞、一道可食、一念可执。
力可为食,逆可为食,衍可为食,虚无立道,便为虚无之食。空性证道,便为空性之食。
即便是“无道”,若被人心立为破局之法、制胜之路,便已然有念、有执、有向,生出可被吞噬的边界与痕迹。秦宇此刻所为,凶险到了极致。
他不再构筑任何道念、不再树立任何法理、不再执着任何领悟,主动断去“我欲悟空”的念想,寂灭“我欲寻空”的执念。
只因一念生出,便是有所悟、有所求、有所立,便会成道、成形、成食粮,他尽数放下,一无所执,一无所求,一无所立。
不观己身,不观大道,唯静静观照噉衍兽本身,咕咚。又一次吞咽,它啃食掉秦宇一段过往道痕。
饱腹之感全无,万古饥饿依旧,咕咚。再吞一条未来可能,虚空匮乏分毫未减。咕咚!连秦宇心底一缕“放下执着”的清净道根,也被它无情吞纳。
依旧饥饿,永恒匮乏,秦宇眼神缓缓沉凝,原来连“放下”亦是可吞之物。只要“我已放下”成为自我印证、自我确认的执念,便有迹可循、有味可辨、有道可吞。
那么——若连“我在寻空”这一念追寻也尽数放下呢?念头初生,秦宇不抓、不留、不存、不悟,任其自生自灭。一瞬空明,无执无念。
噉衍兽全无反应,未生半分吞意,秦宇眼底骤然一亮,这一瞬,无物可吞。只因他未曾立道、未曾定义、未曾留存,世间无迹可寻,兽便无从下口。
真正不可吞、不可食、不可纳的真空,终于在二者对峙之间,透出微不可察的一线端倪,无名、无形、无义、无边界。
不属我、不属道、不属天地,一旦被心念定义为“我的空”,便即刻落于形迹、沦为可吞食粮。
可秦宇已然没有多余时间细细参悟,噉衍兽察觉他不再树立新道、不再供给可吞之根,如山尸骸骤然巨震。轰隆隆——!!!
通天巨口张至极限,胸腔无底空洞剧烈收缩、震荡不休。此前吞入体内、尽数同化的秦宇诸般道根,被尽数牵引,沉坠向本源最深处。
“归衍”之境,骤然提速!咕咚!!!秦宇通体巨震,气血翻涌。识海之中,命魂裂痕瞬间延长数倍、深扩数层!咔嚓——!
九轮真衍法轮之间,一道稳固万古的命魂联结,轰然断裂。“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