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滚了一身灰,脖子上缠着的雪白绷布更刺眼。太医正与她交代注意事项。她沉着脸坐着,拒绝交流,有意忽略苏卿投来的视线。在外殿,钟易川与夏朝恩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二人身旁各站着两个太医院学徒。一个弯着腰缠着绷布,一个给两人骨折的地方涂活络油。两人都折了骨头,一个吊着手,一个抬着腿。给两人正骨的太医在一边絮叨,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与里面苏蓉一样,没人听他的叮咛。他们正在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臂上的绷布还没缠完,夏朝恩推开面前的人,露着半截胳膊,一面用自己的伤手缠绷带一面往里走。钟易川腰背上的创口更大,他侧着身等清理创口时,夏朝恩从他面前擦过。钟易川一把捏住他:“夏内侍。”他的眼睛移向夏朝恩露出的手臂上:“注意仪容,莫吓着了贵人。”夏朝恩想甩开他,可惜力气比他小,胳膊上又带着伤。徒劳拧了把,臂上的绷带渗出一点血。他阴沉着脸,将肩上吊着褪去一半的衣服扯下来,盖住手臂。夏朝恩飞一般闯进来。“我有话跟你说。”我?你?他对苏卿说话,苏蓉先转过头。她上牙磕着下牙,冷冰冰地注视着夏朝恩与苏卿,想在两人之间找出什么。她们已经如此相熟?苏蓉的呼吸微微发颤,她小心衡量。可是四妹妹与夏内侍不论彼此利用,还是亲密合作。……她真的对夏朝恩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就在这里说。”苏卿侧身坐到塌上,寒声道。夏朝恩咬鼓了两腮,他就站在苏卿面前,目光怨与爱相互纠葛。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好。”撇头对殿内旁的宫女内侍道:“都出去。”没人动,与苏卿一同入城的副尉竖着眉毛打量他。夏朝恩的怨气又升了一格,他憋闷地瞪向苏卿。苏卿摆手:“在外面候着。”一屋子的人都退出去。两人都没有让苏蓉出去的意思。“怎么回事?”苏卿觉得自己像是处理一年级小朋友打小报告的班主任。几个熊孩子净给自己惹事,她奔波一个多月,刚趴在床上眯着。“怎么回事?”夏朝恩冷冷重复一遍,他摆动着胳膊,好像苏卿在说的话像是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夏朝恩信步坐到矮塌的另一端:“你觉得现在是怎么回事?”他非常自然地坐下,手掌摊开,随着动作手指尖从苏蓉滑向苏卿,最后定在苏卿的脸上。他在指责四妹妹?!一个内侍指责皇后?苏蓉扭过背对两人的身子,目瞪口呆地看向苏卿,又看嚣张跋扈的夏朝恩。夏朝恩完全忽视了她,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质问苏卿:“你嫁给太子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为什么不动手?”苏卿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抬眼无声注视着他。夏朝恩刻意压低了这句话的音量,却不是为了不让苏蓉听见,他吐字清晰,一句一顿,就算屏风的另一边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他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威胁。苏蓉在他们十步之外的圆椅上坐着,放在扶手上的五指微微战栗。动手?动什么手?眼珠子一点点向左转动,一座紫檀边座珐琅屏风安静立在一旁。她想起夏朝恩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十四岁上才渐渐好起来,不必日日用药。”“可前些年起,不知为何,经常长眠不醒,还觉身子疲软无力。”“今年更是一日比一日瘦,姑娘没见到陛下,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了。”苏蓉一下站起来,凳脚在地上滑出刺耳的声音。夏朝恩一动不动,他像是在逼苏卿做抉择。苏卿往她这儿瞥了一眼。苏蓉分不清她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自己身后的屏风。“你……”苏蓉的声音微微颤抖,双脚哆嗦着往后腾挪“你们……”脑中的猜测与以往忽略的事实纷至沓来,信息太多,堵住唯一的出口。以往种种猜疑纷至沓来,苏蓉脑子里混乱不已。她仓皇抬头,看见夏朝恩冷漠的脸。“有人给皇上下毒。”心砰一声落地,炸成一团血花。苏卿的目光聚焦在苏蓉脸上,她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她的脸变得陌生。苏蓉想离开这里,但她双脚发软,小步往后挪。“拦住她!”夏朝恩猝然起身,对苏卿下令。苏卿与夏朝恩站在对面,她们一左一右与苏蓉对峙,就像二人同一战线,要处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