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拍拍小姑姑的肩膀:“而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我们中不少姊妹打算回乡开办女学,开启女智。怎么?要不要去当位校长?”小姑姑听到女学,顿时双眼一亮。我们最终还是跟着唐阿姨王阿姨她们又离开了北京。离开北京的时候已经入秋,秋老虎还作威作福,可是枝头树叶已经泛黄,蝉早已不见踪迹。阿姨们大多是南边人。我们一路南归,途经南京。阿姨们想起当时岁月,一时唏嘘。就提议去旧址一观。小姑姑似乎想到张妈,也打算去那位革命同志家看看张妈的近况。结伴进了南京,分头行动。到了那位“同志”家,小姑姑问起张妈,却出乎意料遭了人埋怨:“早就给辞了。”小姑姑惊异:“怎么,辞了?张妈是个勤快人……”那位“同志”唉声叹气:“卓茗呀,你是遭了人蒙蔽了!你介绍来的那个佣人,虽然断了一只手,偶尔做一些轻活,倒也使得。不料,某天,我母亲去一位太太那打牌,无意中说起家里有个断了一手的女佣。那位太太竟然就是张妈的前主家,才叫我们知道这是个什么谬种!”“――这,怎么说?”“她自己手脚不干不净,偷主家的东西。她女儿又勾引主人家的老爷,被人发现,当狐狸精打出门去,听说是羞得投河了。幸好主人家好心,并没有押送她去衙门,只是辞退了事。不料她怀恨在心,反而倒打一耙,污蔑主人家对她女儿不轨。咳,她女儿不过是一个村姑,那家的老爷是体面的绅士,怎么看得上一个村姑?衙门自然不信这等污蔑,打了她一顿板子,听说是打折了一只手,赶了出去。”说到这,“同志”顿了一顿,又说:“本来我母亲对那位太太的说法算是将信将疑。只是看见过一次她的包袱,里面似乎的确是有一件极其精美上等的银镯子和一套绸缎衣服,以她的的身家,绝攒不下来。问她东西来历,她又涨红了脸,一句都不肯说。我家里留不得这等人。卓茗,我晓得你一向心软,是遭了这等人的蒙蔽,才介绍她来。”小姑姑张张嘴,似乎还想替张妈分辨,又说不出什么来。且看这位“同志”的神色,怕是再说下去就要损害战场上的情谊了。小姑姑只得抿着唇怏怏告辞。我仰头看着她:“小姑姑,张妈真是这样的人?可是,从前她在我家里并不是这样……”小姑姑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张妈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说想求一份正经活计。只是……大概是我果真听信错了她。倒是我对不住这位同志了。”因这个不好的消息,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心情都不太舒快。小姑姑坐在车里皱着眉闭目养神。我趴在马车的窗边往外看,忽然“呀”了一声。小姑姑睁开眼,问我怎么了。我疑心自己看错了,摇摇头。方才街边,我好似看到了张妈。她又站在了街边。不过,不再站在鸟笼屋子前,而是站在草棚前。这回她虽又穿起来花花绿绿的衣裳,质量还不如,袁世凯还拿不了我怎么样。”唐阿姨就这样,辞别我们,独自一人,又北上去了。一段时间之后,传回音讯。起初,唐阿姨在北京创办了《亚东丛报》和《女子白话旬报》,并设立“中央女子学校”,为“女界知识普及”造就人材。不料,不久,唐阿姨因言获罪。“袁大总统不赞成女子有参政权,亦必不承认袁为大总统!”唐阿姨一向堂堂正正,敢于说天下人不敢说之话。这句话类似的内容,多少人想说都不敢说,倒是叫她直说了出口。后来,听说唐阿姨又在《女子白话报》上发表文章,抨击袁氏。次年,袁世凯遂令取缔女子参政同盟会,查封《女子白话报》,禁止湖南《女权日报》在京发行,并悬赏一万银元通缉唐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