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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尽欢(第1页)

文安想了想,又道:“草市开市,人最杂,分班在棚行间走,缺斤短两、强买强卖、趁乱掏摸的,都管。夜里,庄前庄后、仓廪、井边,轮班巡,梆子为号,有事敲梆,附近的人听见便出来接应。冬日雪夜路滑,少巡两班也无妨,别为差事,把残身再折腾坏了。”

张水根一一记下,拍着胸脯应了。

当下,文安索性不回主桌了,就在老卒这一桌留下,又招手叫郑虎几个也坐过来。

郑虎等人求之不得,纷纷搬凳,挤着坐下。一桌子都是行伍出身,三句话不离本行,说起列阵、宿营、斥候、军械,头头是道。

老卒们讲武德年间的旧仗,护卫们说今年北征的见闻,一比较,才知今时不同往日,军械利了,粮草足了,兵也练得精了。

众人越说越投机,起初还拘着文安在席,后来见文安半点架子没有,还给他们斟酒,便彻底放开,称兄道弟,拍腿笑骂。

郑虎问起突厥人的弓马,张水根便说武德年间北边的见闻;老卒们问起今年灭国之战,郑虎、赵大宝你一句我一句,讲三千骑雪夜袭定襄,讲阴山精骑如何衔枚疾进,听得老卒们拊掌赞叹,连说痛快。

说着说着,又比起军器。老卒们说早年军中配发的横刀,长短不一,甲胄也是陈年老物,皮甲朽烂,铁甲缺叶;郑虎便说如今的仗,刀是良匠锻的,甲是甲弩坊造的,弓弩箭矢,样样齐整。

“连俺们小兵身上的袄子,今年都发得厚实。”钱二牛插了句,“不然阴山那一夜,多少人要冻掉手脚。”

张水根听得直点头,拍着瘸腿叹道:“好日子,一仗一仗打出来,也靠上面真有人拿小兵当人。俺们那时候,唉。”

一队老兵说得兴起,有人索性拿筷子敲碗,哼起军中的调子,四面的人跟着打拍子,吼声粗粝,惊起檐下宿鸟。

老卒里有善歌的,唱起出征的旧曲,调子苍凉,唱的是塞上风寒,故里路遥。起先是一人,后来一桌,再后来满场相和,连女桌上的妇人也跟着哼,哄着怀里犯困的孩子。

文安坐在火光里,听着这满场的歌,端着碗,许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书里那些边塞诗,句子写尽征戍之苦,可诗到底是诗,再沉痛,也不及眼前一个瘸腿老兵随口哼的半句。

孙铁柱几个年轻的,拉着郑虎问,郎君是怎样个人,平日喜好什么,待人如何。郑虎便把文安的事,拣能说的一件件讲,讲他伤兵营里救人,讲他朝堂上硬顶权贵。

“郎君也是人,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可他心里头,装着旁人。”郑虎末了道,“俺们跟着他,踏实。”

酒宴让这一桌带得又起了个新高潮,别桌的庄户也纷纷凑趣,酒一碗接一碗。

文安被裹在中间,也不觉多喝了几碗。神仙醉性烈,他酒量本浅,一碗一碗下来,便有些上头。

他心里头还残存一丝清明,提醒自己节制,明日还要上早朝。可这一夜,身边是要同生共死的护卫,对面是死里逃生的老卒,篝火暖,酒意浓,他那点警惕不知不觉就化了,想着偶尔放纵一回也不打紧,便又接了一碗。

等到月上中天,一轮圆月悬在祠堂飞檐之上,清辉洒下来,满场灯火月色,他已觉头重脚轻,眼前的人影微微晃,手心发烫。

崔佳在女宾那边,其实也只抿了一口果酒,脸泛着热,心里却一直悬在他那边。她见他一碗接一碗,先是好笑,后来见他坐姿发僵,笑起来也慢半拍,便知醉得深了。

她转头低声同王婶告了个罪,又吩咐香莲去灶上温一碗醒酒汤备着,这才叫过陆青宁,低声交代了几句。陆青宁和香莲两个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文安的胳膊。

“郎君,醉了,奴婢送您回别业歇着。”陆青宁道。

文安还想撑,摆了摆手,嘴里含混道:“没醉……再喝……”话没说完,脚下一软,全靠两人架着。

香莲抿嘴直笑,和陆青宁半扶半架,把人往场外引。李寿忙起身,提了灯笼在前头照路,跟着一道回别业。

夜风一吹,文安打了个酒嗝,身上却不冷,陆青宁早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巷子里静,几人的脚步踩在露水上,一前一后,把他稳稳往别业送。路边墙根的火把还亮着,守火的人见了,忙躬身让路,目送他们过去。

郑虎几人本要起身送,张水根一把按住,咧嘴笑道:“郎君有人照料,俺们接着喝!今夜不醉无归!”一群军汉轰然应和,重又开坛,碗碰得山响,话说当年,酒逢知己。

晒场上的酒宴,一直闹到深夜。

月儿西斜,篝火一丛一丛矮下去,火苗小了,通红的炭上架着的最后几只羊也见了骨。酒坛空了,东倒西歪排在场边。有人撑不住,伏在桌上打盹;有人还在拉着彼此的手,翻来覆去说那些说过几遍的旧事,说一阵,笑一阵。

今日这一场,注定要在张家庄人心里留很久。

有上年岁的老人,吃罢酒并不急着走,拉着身边的孙娃,指着供桌方才摆着的方向,絮絮地讲,讲庄上从前饿死人的年景,讲后来的变化,叫孙娃长大了,别忘了今日这碗饭是谁给的。娃似懂非懂,啃着指头点头。

这些话,年年讲,代代讲,便成了庄子自己的历史,比官修的史书,离他们更近。

酒足饭饱的庄户们,脸上泛着红光,眼里有亮。他们想起前些年的饥寒,再看眼前满场的灯火骨肉,只觉日子有奔头,脚下有实地。

明年会怎样,后年会怎样,他们说不上来,却都信,只会更好。郎君家有了后,庄上添了粮,草市一日热过一日,这日子,看得见,摸得着。

到了后半夜,夜露下来,席面才陆续散。

撤桌的撤桌,灭火的灭火,各家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道别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也有不少人,舍不得就这么散,回家抱了柴出来,往将熄的篝火里添上,重新拢起一小堆火,围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炭火噼啪,看火星子一点点升上去,融进夜色里。

火光映着一圈一圈的脸,老人,后生,妇人,半大的孩童,都安安静静的。

有老汉拿树枝拨了拨炭,闷声道,早些年秋上报完,肚里空空,回去还要愁明日;如今撑得饱饱的,坐着不想动,倒不知愁什么了。旁边人笑他,说他是吃多了撑的。众人低低笑一阵,又静下来。

不知谁家的娃,已靠在大人腿上睡熟,嘴角还沾着油。大人便抱起娃,先往回走。一个走,十个走,火堆边的人一圈圈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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