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康斯坦丁的目光在传统医者与这位年轻小姐之间来回游移。
当他看见妻子锁骨间那些未曾注意的瘀斑时,焦虑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银柄手杖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凝视着妻子锁骨间的瘀斑,又看向那位笼罩在光晕中的邻居小姐,沧桑的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希望。
接着,一阵过堂风猛然吹开了窗子,一幅令人感到忧伤的乡村风景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啼叫,伴随着玛利亚夫人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人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衣领,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呻吟声。
quot;我不想再放血了,约翰。。。。。。quot;她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袖,quot;那些刀片。。。。。。太疼了。。。。。。quot;
约翰·康斯坦丁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
她丈夫的声音现在变得哀戚起来。
quot;噢,亲爱的,我可怜的玛利亚。。。。。。quot;
见到这一幕,布兰缇三姐妹像受惊的鹿群,悄声围到她的身旁,忧心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医生默默收起放血器,女仆端着脸盆躲在门廊阴影里,而窗外惊飞的乌鸦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床上的被病痛折磨的女人——玛利亚夫人,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滴到了衣服的领口。
“好,好,不放血了。”她的丈夫连声说。
约翰·康斯坦丁轻抚着妻子颤抖的手背。
当玛利亚的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时,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盲从沿袭百年的医疗传统,还是相信这位带着异域智慧的年轻邻居。
于是,男人一贯的口吻有了一丝改变。
quot;伯莎小姐……quot;
他急切地问,quot;我听布兰缇说您游历广泛,请您告诉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quot;
眼前这个严肃而谦卑的五十岁男人,靠着一根银柄手杖来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
她沉默片刻,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
“约翰先生,我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生理学的看法。放血和泻药必须立即停止,那是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汞剂。
当她将汞剂瓶子倒进壁炉,窜起的青色火焰仿佛在焚烧一个陈旧的医学时代。
她很明确地指出:quot;放血会加剧贫血,催吐导泻只会耗尽病人最后的元气。水银制剂更是在用毒素侵蚀病人的神经。”
环视着满屋期待的目光,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链霉素”这个词,但嘴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需要的是最好的牛肉汤、新鲜的牛奶、鸡蛋,以及汉普斯特德最纯净的空气。”
“……另外,她的房间必须每天开窗通风,她的痰液必须用这张纸接住,然后投入火中焚烧。请相信我,这关乎她能否撑过这个冬天。”
面对这家人的犹疑,她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了他们放弃了现有的疗法。
在这个医学蒙昧的年代,这份来自未来的认知或许无法逆转生死,但至少能让病人少些无谓的痛苦,为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尊严。
最后,当众人退出玛利亚夫人的卧室时。
她在门廊驻足回首,发现,布兰缇悄悄绕过她,走到了房间中央。
她看见,这时候,布兰缇正轻轻绕过四柱床的帷幔,像穿过薄雾的夜蝶停落在母亲枕边。
布兰缇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上,看着母亲,是那么苍白和虚弱,看起来就像一道微弱的光。
布兰缇越来越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就像一块织得很密的麻布,使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像只迷途的幼兽般,把脸颊贴在母亲依旧芬芳的胸前,纤细的手臂环住那日渐消瘦的腰身。
这个拥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疾病尚未降临的时光,那时母亲的怀抱还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玛利亚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红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歌声断断续续,却让布兰缇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
布兰缇更紧地贴到母亲芬芳的胸前,用她那瘦弱的臂膀抱着母亲的腰身。这一抱使她那麻木的手掌感到温暖,有了活力。
她们在渐暗的暮色里相拥,如同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白杨。
……
入夜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