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垣妈妈为了离儿子和妈妈近点,也为了远离前夫,和前夫分割完财産就回了省城工作,回来看宁垣和宁老师的次数多了不少。
她以前见过晏皙,还有点印象,看晏皙和宁老师丶宁垣都很亲近,每次回来也会给晏皙带小礼物。晏皙觉得宁家人都好好,抱着礼物就感动得要哭,被宁垣拉着手把眼泪哄了回去。
南方的夏天实在很热,暑假里宁垣常常拉晏皙在宁老师家住。
晏皙的小单间没有空调,最热的时候,宁垣隔两个小时没有收到晏皙回复的消息,就怀疑他中暑了。
宁老师不爱吹空调,她更愿意在院子里的树下呆着,躺在大藤椅上摇着蒲扇。
晏皙和宁垣就坐在一边吃西瓜说话,拿电蚊拍噼里啪啦打蚊子,再互相在蚊子包上掐十字。
这是晏皙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高二他们依旧同班同桌,两人的成绩都一般,选科目後幸运地分到了同一个班。
他们形影不离地上课丶下课,周末一起去宁老师家吃饭,每月一次跟着宁老师去福利院帮忙。
宁垣也已经熟悉了福利院的一切,他看着宁老师和姜院长硬朗的背影,和晏皙一起跟着她们的脚步学习。
宁老师总是很严肃,只有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时会有些笑容,宁垣刚转学来时,心里偷偷希望外婆可以对自己慈爱一些。
後来和晏皙熟悉了他才领会到,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意和温柔,只有自己先付出爱才能从别人那里获得爱。
就像晏皙曾经对宁垣十分冷漠,现在却能自然地在宁垣面前撒娇,宁老师对宁垣的态度也在相处中慢慢柔和。宁垣觉得他们很像猫,对生人只有凶猛冷漠,对熟人才会露出肚皮。
小县城的夏天特别长,已经快十月份了,还是常常下雨。
夏季独有的那种大雨,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天很黑,但室内并没有变暗,楼房都亮亮的。
乌云仿佛要压下来那样发黑,天际线却很亮,看得人心里总是有点慌。
雨还没落下来,桌洞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在躁动的教室里不太显眼,但宁垣心猛地跳动了一下,抓起手机接通电话。
“你好,请问是宁雅华的亲人吗?这里是医院……发生车祸……送过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这边查到上一次在我院体检留的家属电话……”
宁垣感觉自己整个人有点僵硬,耳朵也突然听不清话,听着电话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来气,整个胸腔发紧,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着晏皙走出後门。
“怎麽了宁垣?谁打的电话?”晏皙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心突然慌张起来,隐隐有很不好的预感。
“……刚刚医院打电话,说外婆出车祸了,人送到……已经……过世了……”宁垣哽咽着转述给晏皙,抓着他的手艰难地说。
两个少年的脑子仿佛隔着一层棉花,对外界一切都延迟反应着。
宁垣擦着眼泪打电话通知了妈妈。
在上课的科任老师出来问他们突然出来有什麽事,看到宁垣和晏皙脸色惨白,在墙边几乎站不住,大概有了猜测,她打电话叫班主任过来,又安抚了他们几句。
班主任亲自开车带他们去医院,到医院确认了情况,又逐个打电话告知宁垣妈妈和姜院长。
雨下得很大,只是从车里下来走进急诊,都浑身湿透。
宁垣在车里就慢慢缓了过来,但晏皙睁着眼睛僵着身体,始终回不了神。
跟着护士的指引,宁垣和晏皙一步步走近病床,白布盖出隐约的人形,没有人愿意掀开去面对突如其来的分别。
宁垣第一次发现外婆原来这麽矮,躺在病床上身形小小的,他眼前浮现外婆皱皱的手背,难得笑起来时眉眼深深的皱褶,平时严肃的表情……
僵硬的手擡起轻轻拉开白布,外婆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就躺在那里,宁垣反射性眨着眼睛,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始终安静的晏皙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轻轻摸上眼前的手,明明还能感受到温暖,为什麽不睁开眼睛呢?宁老师?
脑子完全空白,晏皙好像被扣在玻璃罩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丶在哪里,也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别人的存在。
直到得知消息的姜院长赶过来,一把抱住晏皙打破他的安静,晏皙才无声地将眼泪流在姜院长肩上。
宁垣妈妈请了假赶回来处理丧事,中年人不像少年人将情绪外露,她游刃有馀地着处理各种事情。宁外公早些年去世,宁妈妈已经戴过一回丧,宁外婆的丧事也还那样办。
各种事务都没那麽难,难的是面对突然缺失一角的世界。
宁外婆那天出门去逛市场,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却偏偏倒霉地遇到超载货车在路口超速转弯,失控冲向走在路边的宁外婆。
白天时宁妈妈坚强地面对一切,晚上却望着窗子无法入睡,院子角落堆满烟头,天才终于重新亮起来。
晏皙和宁垣守灵,并不熟悉的亲戚进进出出,他们麻木地递着香听亲戚说完全不懂的话。
烟雾缭绕的灵堂里,晏皙虚虚地望着半空出神,他在想什麽?他什麽也没有想,什麽也想不到。
不过几天他已经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水,宁垣和姜院长心疼地劝他吃饭,晏皙扒拉了两口艰难吞咽。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崩溃,会因为失去一个人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