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冬的雪
照兴宁德四年。
“嗯——”
“不……要……”
碧秋殿里传出来极其隐忍的声音,喘息不定。
暮霭苍茫,寒冬的雪早早地落下。
念兰呼出一口气,白花花的热气氤氲。她搓搓几乎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炉上的药倒进碗中,再用描金龙凤呈祥的食盒装好。
身前的阳光突然被一道身影挡住,她擡头望去,是头发花白的映嬷嬷。
“丫头,药熬好了就给我吧。”
念兰把食盒递给映嬷嬷,好奇地问道:“映嬷嬷,碧秋殿里住着哪位贵人呀?皇上每次下了朝都会往这边赶过来,可从未见过有其他人出来呢。”
映嬷嬷脸色一变,低声呵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在好奇碧秋宫,谁也救不了你!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
念兰沉默了一瞬,她虽然进宫晚才来了两个月,但是她知道映嬷嬷所言非虚。眼下也不敢再多说什麽,怯怯地低着头。
按理说煎药喂药这样近身伺候的巧宗活,原本是宫人前赴後继争取的,谁人不想要得主子青睐,若是运气再好点,一朝扬眉吐气飞黄腾达,那便更让人嫉妒了。
但偏偏碧秋宫的那位是个特殊的,皇帝一声令下,所有曾经侍候过那位的宫人,奴婢全部被指婚嫁人出了宫,奴才则悉数去往各个太妃宫里。于是煎药这样的活儿,便落到了念兰这样一个新人手中。
念兰原本在专心致志地修剪御花园的梅花,是御花园的宫女,她眉心一道青色胎记蜿蜒至唇角,看起来格外可怖,因此总是受到太监的拳打脚踢,把各种粗活累活全都指派给她,还命她刷恭桶。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帝耳中,他细细打量着念兰丑陋的面庞,淡声道:“那便去碧秋殿伺候着吧。”
念兰愣怔在原地,很快回过神,跪地千恩万谢。她因容貌吃尽苦头,又因容貌换了人生。
映嬷嬷语气和缓了一些:“那位贵人身子不好,仍需好好将养,趁着炉火旺,你赶紧再另煎一锅吧,煎好了我再过来取。”
“是,映嬷嬷。”
念兰收起好奇心,手脚伶俐地把御医开的方子准备好,按照方子添水煎药。
映嬷嬷端着食盒转身离去,来到碧秋殿。
殿外站立着两人,手持拂尘的王顺王公公与他的徒弟小赵子。王顺微一挥拂尘,把她拦在门口。
“映嬷嬷,皇上正在里面,不方便进去。”王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但林公子的病情耽误不得,药凉了可怎麽是好……”
王顺听了微顿,仍旧没有放人进去的打算,只回头瞅了瞅碧秋宫紧闭的大门,“你有几个胆子敢进去,我是为了你好,还是再等等吧,药凉了再热就是。”
映嬷嬷来回踱步,不住地张望,在听到极其微弱的求饶声後又于心不忍地走远了一些。
沉重甜腻的香萦绕在整个死气沉沉的碧秋殿内,整个碧秋殿密不透风,所有的窗户被严丝合缝地钉死,没有一丝阳光,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收走,找不到任何可以自我了断的方法。
圆桌边红烛幽幽,蜿蜒流淌蜡泪,惨淡地照映映着依旧昏暗的宫内。
在寝殿左边有一处半人多高的金笼,笼子里被关着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青年全身仅披着湖蓝袍衫,潦草地遮住遍布可疑痕迹的身躯,但还是有大片大片的痕迹遮挡不住,明晃晃地暴露在昏暗的房间下。
从早到晚,这位青年会一直被关在金笼之中。他很少主动说话,窒息压抑的沉默厚重地笼罩着孤单的少年,而此时此刻,他被皇帝从金笼之中放出来,亲自抱起放到寝殿床上。
青年面色苍白,瞳孔涣散,泪眼朦胧,浑身如入泥沼,连擡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皇帝看着自己越来越近。
绝望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从青年口中泄出。
映嬷嬷脸色一白,明显是听到了那悲痛欲绝的哭声,心里顿时狠狠一拧,无可奈何地直叹气。
王顺面庞无动于衷,仿佛冷若冰霜,拿着拂尘的手却微微颤抖着,一旁的徒弟小赵子轻轻搭在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目光从紧闭的宫门缓缓移开。
寒冬料峭,狂乱的风席卷着初雪,裹挟着寒冷刺骨地刮向每个人的面庞,光秃的枝丫很快就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砂似的雪。
直到站到双脚麻木,眼前厚重的门才被人从里打开。明黄的身影踏出宫门的刹那,所有人恭敬顺从地低眉敛目,不敢仰视那拥有强大气场的皇帝。
若是稍晚一刻低头,兴许能瞧见皇帝餍足的面庞下,那一双鲜红如血的肿胀双唇,脖颈处还有几道微不可见的白色挠痕,连龙袍都是随意凌乱地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