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师门不幸——谢玄暮幽幽地想。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和朝笙不太对付,所以,这样的改变对他其实也没什麽影响。
心里的失落来得莫名其妙,他很快抛开,从此专心致志做个不太好不太坏的师兄。
但很多年前的那份失落,在这个傍晚重新击中了他。
月色像雪白的霜,像她低垂的脸庞。
他回过神来。
裴若游的话似乎仍在耳畔,而他第一次展露出自己的私心。
踏着一级一级的青苔往上走,月亮渐渐落在身後,他润秀的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线。
“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忽而喃喃,声音有几分自嘲,“还是会觉得不甘心吗?”
所以因裴若游的话而心生不快,也介怀他将朝笙化作芸芸弟子中的一个。
分明一起长大,她怎会与其他的师妹相同。
谢玄暮已不是小时候争强好胜的性格,纵然知道裴若游患得患失的占有欲,从前也不过是一哂而过。
青云宗大师兄有衆所周知的从容性情,万事运筹帷幄,并不会和年少的裴若游计较。
可今夜,他计较了。
谢玄暮踏入院中,傀儡立刻迎上前来。
院落很大,其中的屋舍更是多且宽阔。
这倒不是身为青云宗大师兄的特权,谢玄暮住得宽敞,只是纯粹的因为有钱。
正如廊下穿梭忙碌的傀儡,若不是有不竭的灵石驱动,它们只是一堆普通的木头。
傀儡人接过他解下的外袍。
玄衣底暗金纹,背後是叠起的重云绣样。掌心拂过湿意,谢玄暮垂眼看去,那片重云被霜华洇透。
是白露的剑意留下的。
青年勾唇,不自觉露出个笑。
这麽多年来,她打架仍如小时候一样。
大道漫长,纵然少时相争,谢玄暮也一直在心底相信,他的师妹必能以剑证道。
证大道,与道侣共得长生。
他的手一顿,傀儡人似是不解,为何衣袍递到了一半,主人又不给它了。
“大师兄!”傀儡的嗓门很亮堂,“衣服!”
他回过神,惊觉这个夜晚,他的心从未静下来过。
心既不静,谈何修行。
他手腕微转,袖里乾坤之中,倾出一堆雕琢出雏形的木偶。
身後,傀儡人忙碌不休,偌大的院落里,高大清峻的青年盘腿坐在廊下,全然没有在外时的气度。
谢玄暮摘下扳指,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一把刻刀。
枕山苑里所有的杂役丶仆从都是傀儡。
六岁离家求道,年幼的谢玄暮独自度过漫长孤独的时光。
青山宗的弟子说,大师兄在做人世皇子时,便是前呼後拥的人物,所以枕山苑里也有那麽多鞍前马後的傀儡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