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英没有立刻回答。
做警察的,真抓起人来,哪有不拼命的?
钟英想起自己过去的十年,从来都是枪林弹雨,不过运气好,命大,才能没被发现,活着回来,做一名真正的警察。
可这些话要怎麽和小树说呢?
他说不出口。
程柏青没有催促,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钟英的双眼,寸步不让,想从这双眼睛里得到答案。
钟英受不了似的挪开目光,浑不在意道:“偶尔吧,不会每次都这样。”
好一会儿,程柏青才“哦”了一声,认真道:“哥,我信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你也要记得,哥,你在哪里,我都会跟你走。”
钟英被子下的手骤然握紧,他听出程柏青的言外之意,克制着没有训斥他,闭了闭眼睛,才说:“我哪里都不会去。”
男人下颌紧绷,压着火气,给了程柏青保证。
程柏青知道他哥听懂了他的话才会生气,于是他半点也不恼,心里还觉得有点甜,毕竟他们心意相通,都得到了保证。
“嗯。”
程柏青的手伸进被子,握住了钟英的手。
下一刻,男人因病而微凉的手立刻夺去主动权,牢牢抓住了他。
***
简轼最先从医院离开,被押上警车,送往拘留所,待判决结束,他会正式入狱。
警察们对于孟氏基金的情况不了解,程柏青却还算清楚,挑挑拣拣和钟英说了不少。
他年纪轻轻当上经理,周围圈子也有不少高管和经理,不少人玩基金玩股票搞理财,最近叫的最多的就是孟氏基金的瓜,说什麽的都有,可无论传言如何,孟氏基金摇摇欲坠,股票暴跌是真的。
孟氏夫妇只有孟子虹一个女儿,虽有兄弟姐妹,可大多没有做生意的才能,索性大家明事理,不争孟氏基金的管理权,这也就意味着,如今孟氏基金最重要的管理者一个不剩,只留一群高管,结果就是衆人大难临头各自飞,孟氏基金的情况每天都在变得更差。
孟氏夫妇死亡时就离开了一些人,幸好简轼有能力有魄力,孟子虹又义无反顾从舞蹈界进入基金圈,才堪堪稳住,现在却是一点办法没有了。
最终郝悠和王禹嘉几个孟子虹曾经的朋友,各自出资,收购部分股份,大量裁员,勉强保住孟氏基金一条命。
而那时,简轼的判决也已下来了。
简轼走私丶贩卖毒品,买凶杀人,数罪并罚,从重处理,判了无期。
也许十几年後未必没有出狱的可能,但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肯定是在监狱度过了。
***
简轼出院前,钟英去见了他一次,坐在轮椅上,执勤的警察在後方推着。
警察把钟英送到病房後,便出去到门口守着。
简轼的伤谈不上多重,可他像伤了大元气,日渐消瘦,没有半点起色,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穿在身上,几乎能看到他拱起的肩胛骨。
简轼听见声响也没回头,呆呆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麽。
“别装深情了。”钟英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嘲讽,“人是你杀的,你哪有资格後悔。”
简轼一僵,转过头来,死气沉沉地看着钟英。
钟英:“我有爱人,知道什麽是爱,所以才觉得你这谈不上是爱情,只是你的占有欲和自私在作祟。”
简轼总算开了口:“你懂什麽。”
“我懂你为了钱,对自己老婆见死不救。”钟英嘴上不留情,说得简轼哑口无言,“你也许被孟子虹吸引,爱过她,可到头来最爱的还是自己,私欲和贪欲让你在所有关键时刻选择铤而走险。简轼,你就是这样自私的人,你不伟大,也不聪明,你是个分不清孰轻孰重的傻逼。”
“傻逼”两个字钟英吐字并不重,可它一样能轻飘飘地落在简轼心上,给他重重一击。
钟英还没说完:“我见过太多令人作呕的男人,可把自私说成爱情的,只有你。”
毒贩们通常不把女人当人,也不谈情说爱,就是纯粹□□,你情我愿,强买强卖,或者结账走人。
“你什麽都不懂。”简轼重复着,眼神变得怨毒,“你从小衣食无忧,未来坦途无限,没背过几十万的债,你有什麽资格来和我比?”
钟英嗤笑:“是吗?你既然知道我去做卧底,那就应该知道,我是把脑袋挂裤腰上过日子的,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死了,可我绝不会因此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我要回来,堂堂正正和我的爱人在一起,爬也要爬回来!”
钟英来,是觉得简轼的爱情观中充斥着自私,有些好奇怎麽会有这样,聊了几句,他发现,简轼其实没什麽爱情观可言,他只是在自己自私的生活中,按照普世的价值观,认为自己该有爱情,并为此感动了自己。
他对孟子虹的好,是真实的,他有能力带孟子虹从黑暗中走出,可这一切的前提,也是他制造了黑暗,不舍得自己看中的人停在黑暗中,不去擡头看他。
“你在黑暗里停留太久,不知道过于执着于光明是致命的。”钟英失去和简轼交流的欲望,提高声音,把小警察叫回来,准备离开。
简轼被钟英这几句话刺激得双眼通红,手铐声哗啦啦地和床栏杆碰撞:“你放屁!你他妈懂什麽!我爱孟子虹,我爱她!”
小警察在门外听得不真切,可这几句却听得清楚,心里咂舌,不由摇摇头,钟英说的没错,尤其这几句话更像在催眠自己。
“自欺欺人。”钟英头也不回,刻薄地评价,“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