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干到星子缀满墨蓝天幕,银河倾泻在两人肩头。李信业的玄色外裳早已凝了一层薄冰,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他却始终保持着精准的力道。何年数次去夺他手中的铁锹,也数次触到他指尖裂开的血口子。温热鲜血在寒风中瞬间凝成血珠。他却只是将她的手裹进掌心焐了焐,又转身去夯实地基。子夜时分,最后一截陶管严丝合缝地嵌入沟渠,两人精疲力竭地跌坐在雪地上。李信业解下大氅将她整个裹住,从怀中掏出早已冷硬的奶酥,外层冻得硌牙,内里却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他仔细掰开,将尚且能吃的酥心递到她唇边。远处传来狼嚎,而他们依偎的地方,地龙正缓缓散发出◎暴风雪◎李信业离开后的第七日,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雪原。何年裹紧厚重的狐皮大氅,踩着没膝的积雪去检查管道。尽管她已想尽办法增强陶管的耐冻性,但持续不断的寒潮,还是让地龙陶管里的水流变得迟缓,热气不再像往常那样顺畅地漫进每户毡帐。她跪倒在埋设地龙的主管道旁,扒开厚厚的积雪。冻土已经坚硬如铁,指尖刚触到裸露的陶管表面,就被冰得缩了回来。何年咬了咬牙,取出一根特制的蜡条贴在管壁上,看着蜡条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融化。寒意在指尖蔓延,一直渗入骨髓。“蒸汽太弱了。”她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苏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这个雪棘谷最年轻的巴图鲁,手中捧着的铜盆里,盛着半融的雪水。“狼主,”苏合喘着粗气,“铜盆放在管口一刻钟,水温才将将化雪,比往常慢了一倍不止。”何年撬开一处检修井盖,井下的陶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她将火把伸进去,火苗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安地跳动。苏合也蹲下身,探出脑袋往下看。“狼主,雪暴这么大,能烧到这个温度已经是极限了。”少年指向远处朦胧的山脊,“您看,连山鹰都不敢飞过这片雪幕。”“这样下去不行”何年声音冷峻,“传令下去,让烧火的人再加三成柴,不,加五成。同时通知各户轮流值守地龙口,每两个时辰清理一次冰碴,确保蒸汽畅通无阻。”苏合搓着冻裂的手,指缝间渗出细小的血珠,“可若是烟火太盛普荣骁的斥候发现雪棘谷”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风雪冻住了喉咙。雪棘谷的炊烟,已经沉寂了快二十年了。那年隆冬,东牧场的炊烟引来了普荣骁的铁骑。几天后,雪松林的枝桠上,便挂满了上百具尸首。是那些散居的牧民救了铁鹘骑。当普荣骁的铁骑在雪原上来回搜寻时,牧民们一个部落接一个部落地燃起虚假的炊烟,引着追兵在茫茫雪野中兜转。就这样,雪棘谷的方位始终未被发现,阿古拉和他的铁隼部,连同那支威震北境的铁鹘骑,才得以保全至今。也是从那天开始,每一缕白烟都要算准风向,每一簇火光都得藏在深坑。何年知道禁柴令的事情,截断了苏合的话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瞥了苏合一眼,随即又放软语气,“你看那天。"她指向远处翻涌的雪幕,“他们若敢在这种天气行军,不用我们出手,长生天自会收了他们的性命。”苏合望着远处肆虐的雪暴,声音被呼啸的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猎户们今早又是空手而归连雪兔的爪印都找不着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冻得发青的嘴唇颤抖着,“昨日最厉害的巴图鲁也只拖回来一只皮包骨的野兔,浑身结着冰壳子山里狐狸的脚印都绝迹了不是冻死在洞里就是往南边逃了”风雪中,他的话语时隐时现,“老萨满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严酷的寒冬。”远处山峦完全隐没在雪幕中,连最耐寒的雪松都被压弯了枝干。何年凝视着铜盆中那缕游丝般的热气,目光穿透翻卷的雪幕,望向远处被吞噬的山影。这场暴雪就像一头贪婪的恶兽,正一口口啃噬着他们最后的生机。“待雪暴稍歇,派铁鹘骑十人一组,协助猎人围猎。”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帮助牧民囤够食物。”李信业临行前留下的铁鹘骑调令,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中。这支曾经随月公主转战千里的精锐铁骑,自从跟随何年后,先是每日晨起帮她将《雪原晨报》送至草原每个角落,现在更是为一口吃食在雪原上四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