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剖开普荣达心口时发现的。”李信业用匕首挑开那缕发丝,暗红的血痂簌簌落下,“宋檀用金线将你的头发,缝在了普荣达的心脉上,这大约是为你报了血仇的意思。”何年怔怔望着那缕青丝,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鬓发。她想不出他何时得了她的头发。许是住在宫中时,那次他执意要为她梳发时,在纠缠间偷偷藏下的。何年当然不会知道,那些宫墙内的日子,她用的每一把玉梳、每一盒胭脂,都是他亲手挑选。梳妆台前散落的青丝,他命宫人用锦帕小心收集。而她离宫后,他更是日日都去她宫里,独自躺在她的床榻上,将脸埋进她枕过的软枕,疯狂寻找早已消散的气息。那时,他只以为此次放手一搏,是为了斩断秋娘的羽翼,让她余生都只能依附于他的庇护。他太了解这样的世家贵女,家族荣光永远重于儿女情长。却未曾料到,此去北境,他永远失去了她。何年指尖掐进掌心,待那阵锐痛压过心头翻涌,才涩声问道,“王公既已还朝,庆帝没有拜他为相吗?怎会容得宋檀左右朝政?”李信业屈指抵在案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王公确实回朝了。此番南下赈灾,朝廷分文不出,是王、沈两家自掏腰包才勉强成事。”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饶是如此,庆帝也屡屡称病避而不见,将拜相之事拖了月余。后来虽迫于压力下诏,可庆帝稍有不称意,便以龙体违和为由罢朝。这分明是以怠政要挟群臣,可满朝文武却拿他没办法。”“而他听信宋檀,纵容皇城司鹰犬横行,爪牙肆虐。差遣察子日夜盯梢朝臣,构陷罪名,逼得百官噤若寒蝉。王公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自上任后,接手的尽是些积年顽疾。既要厘清北境军饷这笔糊涂账,又要根治漕运贪腐这毒瘤这一桩桩一件件天子交下的差事,分明是要耗尽王氏的元气。”何年指尖骤然收紧,“我离京前,分明已将宋檀妄图用秘药操控庆帝之事告知父亲,这般致命的把柄,难道还不足以扳倒宋檀?”李信业眸色一沉,“宋檀怕是早料到你已知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你那庶妹成了用药之人如今岳丈查到自家女儿头上,如何还敢轻举妄动?”何年闻言一怔,她那庶妹向来文静内敛,素日里连话都不曾与宋檀多说几句。虽说姐妹不算亲近,但庶妹向来谨守本分,最是看重家族荣辱。这般性子的人,怎会突然与宋檀沆瀣一气,做出可能连累全族的糊涂事?何年眼尾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那郑淑妃处又如何说?最初分明是她为争宠用了此药。以宋檀的性子,岂会容两位宫妃都捏着这等把柄?”“郑淑妃已殁,是中毒而亡。宋檀将此祸栽给庄妃,如今庄妃被囚冷宫。”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林牧为保女儿性命,只得俯首听命。他举荐的新任枢密使,正是宋檀。”李信业声音渐低,“这位新任枢密使,不日便要北上监军,名义上是督我攻打北粱之役”何年眉心微蹙,“如此儿戏的任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谏阻?王公与御史台,难道就这般坐视不理?”李信业眸色微沉,“庆帝以密旨相托,令我倾尽全力攻打北粱,表面说是要成全我为亡妻雪恨。”他修长手指在密信上划过,“诏书中刻意避谈具体兵力与粮饷调度,朝中诸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般滴水不漏的手段,我料必是宋檀的手笔。如今庆帝受制于他,动辄罢朝”“至于郭御史”李信业眉宇间浮起一丝沉郁,“钦天监突然上奏,称其命格与圣躬相冲,妨害龙体,这才导致庆帝屡屡生病。这位三朝老臣便只能上书乞骸骨,黯然离京。”“那周太后就坐视不理吗?”何年想不通,“以周庐的手段,总不至于毫无作为吧?”“周氏与朝臣终究不同。”李信业语气平淡,“百官所求不过明君,而周庐这等洞若观火的人物,岂会看不穿宋檀的把戏?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要看着这对君臣,一个在癫狂中自取灭亡,一个在药石间耗尽寿数。”何年久久凝视着案几上那封密信,目光沉沉。这些日子以来,她昼夜不停地奔走于各个牧场,与北境的严寒争夺每一条可能消逝的生命。每日不过合眼两三个时辰,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更无暇过问京城风云。此刻细听李信业道来,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蹊跷,眉间的沟壑越发深起来。“庆帝要你如何出兵?”何年面上凝着化不开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