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何年活着的那段岁月,我从未真正快乐过。”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总觉得生命里缺了最重要的部分,终日与古籍文物为伴,却像个没有心的傀儡,怎么都寻不到存在的意义。我的导师甚至说我是历史虚无主义者。”“但现在”她仰起头,望着穹顶般笼罩四野的苍茫天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我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我用后世积累的学识,救下了这些本该在史书里成为饿殍的百姓;我会教导他们在这片冻土上耕作,共同度过这个被后世称为‘小冰期’的严寒岁月。”她的目光追随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仿佛要望穿时空的阻隔。“倘若苍天垂怜,或许连史书所载大宁倾覆后中原陆沉、胡骑纵横、汉家血脉几近断绝的那三百年至暗岁月,都能得以扭转。”远处的雪原尽头,暮云低垂,与苍茫大地融为一体。而她就躺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如尘,却又坚定如星。“所以,我很快活,丝毫不觉辛苦,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她仰首面向无垠苍穹,眸中映着雪野的流光。“也是在部落的这些天,我才意识到,沈初照憾恨千年的不仅是与你彼此错过的感情,还有她一整个人生。她本该是史书上最耀眼的星辰,鲜活如朝阳初升,□□似皓月当空。可后世只记得那个为情所困、声名狼藉的沈氏贵女,却忘了在那样的时代桎梏下,她依然通晓经史,胸藏韬略,留下惊艳千古的诗篇。若容得她走出桎梏,施展抱负,又该绽放何等光华?”何年从雪地中缓缓起身,随手掸去衣袍上的落雪。她抬眸望向远方,唇角扬起一抹决然的笑意。“既然苍天予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我便要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能改写多少命数?又能走到怎样的高度?撑起多大的天地?”李信业定定地望着她,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深。他见过她许多模样。或温柔,或倔强,或聪慧狡黠,却从未见过她此刻这般,眼底燃着近乎灼人的光,仿佛连这北境的寒风都无法吹熄半分。“秋娘”他喉间发紧,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是震撼,是骄傲,亦或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个坚定的动作。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珍而重之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做饭◎晨光未至,雪原仍笼罩在靛蓝色的暗影中,李信业已悄然醒来。毡房内,炉火将熄未熄,他轻巧地支起身,从桦木匣中取出两块从塑雪带来的新炭,小心翼翼地添进炉膛。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专注的眉眼。待确认炉温回升,他才稳稳架上陶锅,倒进洗净的小米,掺上和部落妇人新换的奶皮子,在陶锅里慢慢熬着。咕嘟咕嘟的热气里,他凝神盯着火候,木勺不时搅动两下,生怕糊了底。待米粒渐渐绽开,他才放下木勺,转身掀开皮帘,取出昨夜就挂在帐外的风干牛肉。匕首在掌心灵巧地一转,肉片便如花瓣般簌簌落在陶碗里。何年在晨光中醒来时,案几上已摆好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粥,莹白的粥面上浮着层薄薄的奶皮,旁边青瓷碟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片牛肉,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她望着这精致的早膳,眉头微蹙,“你昨夜三更才休息,又起这么早熬粥片肉,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我同你说了多少遍,我跟工匠们同食大灶便可。”在李信业来之前,她素来与匠人们同进同出,大灶上有什么便吃什么。有时忙起来,一块冷胡饼配着雪水就能对付过去,早已不复在京城时那般讲究。“怕你吃不惯。”李信业将温热的洗漱水端到她跟前,脸盆边缘还搭着条干净帕子,“洗好了就趁热吃。”自他来后,便亲手凿了三只木盆:一只盛温水净面,一只浸热水濯足,还有一只专接废水。她再不必像牧民们那样,蹲在风雪里搓洗冻红的双手,只消在毡帐内便能舒舒服服地梳洗。只是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倒让她有些无奈。她本想像其他牧民一样围坐大灶同饮共食,好更快融入部落。可李信业总是在毡房专为她开小灶。她知道,这是他不愿让她吃半点苦头,却也因此少了许多与部落亲近的机会。“今日”她刚开口,李信业已从案几旁的食盒中取出一方油纸包。揭开时,几块金黄的奶酥整齐排列,还冒着微微热气,甜香顿时在帐内弥漫开来。“东牧场路远,”他将奶酥推到她手边,“带着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