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异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们是谁?”郭静姝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在衣衫上洇出湿痕。“梦里,我去西园雅集淘些古籍,总能在那里遇见宋家三郎。他待人接物温润如玉,言谈举止皆是君子风范”“而且”郭静姝顿了顿,才接着道,“家父身为御史中臣,因直言进谏得罪了不少权贵,那年上元夜宴,便有权贵之子借酒装疯,当众发难于我。是宋小郎君挺身而出,替我解了围”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映着眼底水光潋滟,颇有物是人非的感慨之态。“我只当他是正人君子,故而从未防备什么”“后来”郭静姝的声调几乎破碎,“他时常借故与我攀谈,渐渐熟络起来。直到直到那日他邀我去画舫赏湖光雪色”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明知不妥,却还是”郭静姝的叙述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何年看着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结果等在那里的等在那里的不是宋小郎君,而是他的兄长宋鹤。宋鹤说我父亲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敢处处为难宋家,那他便要,便要让宋家的下人们都来尝尝郭家女娘的滋味”郭静姝的瞳孔剧烈收缩,单薄的肩膀,颤抖如同风中残烛。“他说的那些话”郭静姝死死闭着眼睛,泪水却还是从睫毛间渗出,“比这还要龌龊千倍万倍他说要让我成为这世上最肮脏的女子,要让我父亲让父亲这个以清正闻名的孤臣沦为天下的笑柄”话未说完,她已忍不住干呕起来,仿佛要把那些肮脏的记忆都吐出去。何年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摸到一手冷汗。“没事的,都过去了”何年将人一把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坚定,“那只是个噩梦,今生绝不会重演。”但她心里知道,那不是噩梦,那是郭静姝的前世。何年垂眸看着怀中哭泣的人,想到自己虽未重生,却因李信业重生的缘故,这才忆起前世种种。所以郭静姝,大约也是因着自己所赠香囊,乃至圆明法师亲手加持的护身符,冥冥中牵动因缘梦到前世罢”“静姝,你若实在难受,就不必说了。”何年用绢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柔声道,“你只需告诉我,那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何年实在想不通,将军府中,为何她看一眼镜子,就投湖自尽了。郭静姝的嘴唇哆嗦着,每个字都宛若血肉里生生剜出来的,听得何年也心惊不已。“那画舫里四壁都嵌着铜镜他们按着我的头逼我逼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泪水砸在何年手背上,烫得惊人。她能感受郭静姝所经历的非人折磨。何年突然将人紧紧搂住,心疼道,“莫要再说了。”怀中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那些下人们行事时宋鹤就倚在倚在描金铜镜旁”她的声音绝望般平静下来,“他一笔一笔将我的不堪绘成了春宫图事后我我本想一死了之可他却说若我敢寻死就把这些画散到全京城的勾栏瓦舍让天下人都看看”何年心头骤然雪亮。宋鹤此人,本就是个以摧折人心为乐的衣冠禽兽。他不仅要玷人清白,更要诛心毁志,这才刻意令静姝,在铜镜中目睹自己的不堪。而那面菱花手镜,已然化作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成了刻进骨髓的禁忌之物。而宋鹤深谙此道,将军府的莲花池旁,他只需让李妈妈这个老虔婆,两边虚传消息,再提前将手镜放入静姝手里,心志早就被摧毁的女娘,自然会产生应激反应。而且,静姝还会以为,自己不堪的遭遇,早就沦为她们圈子里的笑料。万念俱灰之下,她再也活不下去了。郭静姝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满眼都是憾恨与不平。“我死以后,魂魄滞留人间不得往生,亲眼见宋鹤持着那些不堪的画作,威胁家父自绝于世,否则便将这腌臜画作散入坊间,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知道向来守礼的御史中臣家,养出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父亲悲愤交加,最终最终只能只能纵身跃入那冰湖”何年强忍着痛苦安慰她,“那不过是个噩梦罢了,梦里都是相反的。”“可那不是梦!”郭静姝突然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虽然时序错乱,但宋小郎君确实主动接近我,宋皇后确实有了身孕,大梁三皇子也如约来京”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只是,这些按部就班发生的事情,却产生了变故,倒像是有人刻意在扭转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