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王权至上的世道,一旦帝王决意放纵,什么孝道纲常,什么功臣遗孀,都不过是蝼蚁罢了。除非闹到民怨沸腾、烽烟四起,否则这天下百姓,谁不认定坐在龙椅上的就是天命之子?就像前朝那位暴君,史书上不也照样写着,‘承天受命’四个字吗?此时此刻,大宁的天命之子,斜倚在蟠龙榻上,手中琉璃盏里的琥珀酒液,晃出细碎金光。他醉眼微醺地睨着宋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害得小沈氏落了胎,她竟能容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宋檀一袭簇新内侍服跪得笔直,衣襟上银线绣的云纹,泛着森森冷光。他这身打扮,与在将军府时判若两人。那时他故意弄散鬓发,让官袍沾满泥渍,连靴帮都蹭得灰扑扑的,好叫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而面见天子前,他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交领处严丝合缝地贴着脖颈,束腰的犀角带将身形勒得如修竹般挺拔,连袖口的三道褶都熨得棱角分明。殿中明珠辉映,更衬得他面容如玉,哪还有半分狼狈相。庆帝眯起醉眼,指尖摩挲着琉璃盏边缘,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朕倒是好奇,她既然待你有情,怎么你一问话,她腹中胎儿就没了?”他忽然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莫不是你不愿意让她怀上李信业的孩子?”宋檀知道庆帝近来多疑,立刻以额触地,辩解道,“陛下,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故意耽误陛下的大事!实在是秋娘向来娇弱,皇城司又阴冷潮湿”他抬起头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红丝,“是奴才考虑不周,奴才愿意将功补过。”宋檀缓缓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奴才知道,陛下近日为两桩事烦忧。周家旧部势力盘根错节,沈尚书又力荐王公入阁。”他直视庆帝时,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奴才有办法,解决陛下的燃眉之急。”“什么办法?”庆帝把玩着手中的酒盏,被他勾出三分兴致。宋檀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如丝绸般滑入庆帝耳中。“陛下,近日宫女与侍卫私通之事,已令周佑宁如芒在背。依臣之见,待其惶恐自请出宫之时,陛下不妨面露难色,以太后娘娘年事已高、需至亲陪伴为由,温言挽留,以显天家恩德。”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届时,陛下可顺势赐婚昭怀公主。驸马都尉位列超品,公主府又毗邻宫禁,既全了周公子侍奉太妃的孝心,又彰显陛下对周家的特殊恩宠。如此安排,朝野上下必当称颂陛下仁厚。”庆帝手中酒盏,忽然停止转动,他意识到此计的毒辣之处。“按照本朝律例,驸马既尚公主,即为公主之臣,不得入朝堂预朝政。陛下明升实降,看似恩宠,实断仕途。纵周家树大根深,周佑宁也再难染指半分权柄。”庆帝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盏,大笑道,“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他眉头微蹙,“昭怀年长周佑宁三岁,且身染恶疾,这”宋檀躬身道,“陛下,民间素有‘女大三,抱金砖’之说。至于公主贵恙”他意有所指道,“据臣所知,自三皇子入狱后,公主凤体已渐康复。”见庆帝仍有疑虑,宋檀继续道,“若陛下仍不放心,不妨借此次整顿宫禁之机,坐实他们之间的私情。”“如此甚好!”庆帝立刻展颜,“卿果然机敏,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宋檀伏身谢恩,“臣领旨。至于陛下忧心的第二桩事”他声音渐沉,“朝臣们逼迫陛下任用王公入阁,陛下若是照办了,日后必受制于人。届时废除皇城司之议再起,陛下恐将形同傀儡。”他话音一顿,眸中幽光闪烁间,划过一丝令人心惊的暗芒。“陛下之所以处处被动,究其根本,皆因陛下手中缺少,制衡朝臣的棋子!”宋檀整肃衣冠,郑重叩首道,“陛下承天景命,统御四海,然六宫虚位,中宫久旷,此非社稷之福也。臣斗胆进言,请开选秀之制,广纳淑媛,以固国本。”“选秀女入宫,可稳朝局而制权臣。陛下试想,若使朝中重臣嫡女入侍宫闱,则其为保女儿荣宠,自当敛翼俯首,听命于陛下。”“而广纳秀女,方能开枝散叶,可衍皇嗣而绝觊觎。陛下正值春秋鼎盛,然东宫未立,难保宵小不生觊觎之心。唯有早立储君,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固陛下万世之基。”庆帝听罢,眼中骤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