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圣上近日因《血罗裙》一事拘了戏班子。你找些儒生抗议,将此事闹大,劝谏天子不可因言降罪。待风波起时,北边恰有新的戏文要传入京城”王宴舟听罢直起身,他挠了挠耳朵,眼尾轻挑,“你如今使唤我,倒是愈发驾轻就熟了!”【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章,明天宋府案就要完结了◎按律当诛九族◎大理寺的牢狱幽深如渊,潮湿的石壁上,铁锈如蛛网般蔓延。微弱的火光在铁栅栏间跳动,投下的阴影似蛰伏的猛兽,森然可怖。宋鹤瘫坐在霉湿的蒲团上,连日审讯已耗尽他的精力。散落的稻草间,泛黄的罪状文书横陈,历数着他的罪行。与文书混在一起的,是数张被牢中湿气浸得卷边的女子画像。这是大理寺画师,根据宋府下人供词,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亡者容颜。宋鹤随手将画像扫到角落,沉重的眼皮不住下垂。连续数日的审讯中,即便那个自称香穗母亲的女人,带着数名家仆当庭指认,他也始终紧咬牙关,不发一言。宋鹤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命悬一线,全看天子怎么处置。而言多必失,唯有缄默方有一线生机。毕竟,父亲已死,御史台若想摆脱逼死朝廷重臣的罪名,就必须咬死父亲是因为虐杀侍女,而畏罪自尽。否则如何解释堂堂前宰相,重兵拘禁于家中,不知库银案败露的情况下,怎会在羁押期间突然自尽?宋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只要他拒不认罪,父亲那些旧部为了自保,定会拼死求情。届时长姐在宫中运作,族中长辈四处打点,圣上自然会顺水推舟,让父亲的死为这场风波收场而区区几个贱婢的供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至于兄长挪用库银一事,本就是奉了密旨行事。庆帝若不能将此事压下,天子颜面何存?思及此,他疲累的身体,颓然躺倒在蒲团上。就在眼睛将合未合之际,一张熟悉的面容,骤然印入眼帘。散落的画像中,昭悯正静静凝视着他。画中女子甲胄加身,本该英姿飒爽,可那双杏眸却盛满哀戚,穿透泛黄的纸页,在昏暗牢房中,直直刺入他的眼睛。“昭悯昭悯”他连唤几声,嗓音嘶哑,踉跄着跪爬向那幅画像。铁窗渗入的夜露打湿画像一角,在昭悯眼角凝成一道泪痕。她青丝散落,如瀑的长发垂落腰际,曾经娇艳如海棠的唇色已然褪尽,唯有眉间一点朱砂,还依稀可见往日风华。宋鹤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在即将触碰画像时,骤然僵住。画纸脆薄如蝉翼,仿佛昭悯破碎的魂魄,一触即散。宋鹤喉头滚动,枯瘦的手指,最终只敢虚虚抚过画像边缘。这是昭悯入寝时的模样,是只属于他的记忆。“昭悯”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恸哭。一阵冷风,裹着熟悉的幽香吹过,宋鹤猛然抬头,却见铁栅栏外,昭悯正静静端坐在蒲团上。她一袭素白寝衣,侧首斜对着他,在阴冷的地牢中显得格外不真实。“昭悯”宋鹤的呼唤,并没有引来回应。昭悯垂眸盯着小腹,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未绾青丝也在夜风中微微浮动。宋鹤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双本该抚琴的纤手,此刻却按在隆起的肚子上,那浑圆的弧度,分明已是临盆前的样子。“昭悯”宋鹤又唤了一声,连日审讯的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竟分不清虚实。只觉空气中飘荡的都是熟悉的香韵,那是昭悯最爱的‘海棠春睡’香。荔枝蜜的甜润裹着西府海棠的清冽,曾盈满他们共度的每一个良宵。宋鹤甚至忆起,舌尖舔过她身体紧绷处时,萦绕在唇齿间的甜蜜。在成婚后的无数个夜晚,她就这样咬着他的肩头,被撞得柔软如水,短促呜咽也化作连绵的呼喊。可此刻,任凭他如何哀求,昭悯始终不肯回头。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得刺目,双手珍视地护着隆起的腹部,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昭悯”宋鹤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求你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他额头抵着铁栅栏,嶙峋的手指穿过缝隙,徒劳地抓挠地面,妄图触碰她飘动的裙角。铁锈混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恍恍惚惚间,他鬼迷心窍般舔舐着栅栏。那些染血的铁条冰冷刺骨,却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实感的东西。“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听信父亲的话”他痉挛的手指拼尽力气,也无法触及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