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膳吧”,她声音很轻,艰涩的尾音如同苦艾,化在她喉咙里。李信业点点头。侍女在床榻边,摆上檀木条案。青玉莲花碗盛着碧粳米熬的鹧鸪粥,天青釉葵口盏托着剔透的玲珑饺,薄皮透出里头胭脂色虾茸,连带其他几样软烂的小菜最后端上来的冰裂纹玛瑙杯里,盛着孔雀尾翎般幽蓝的酒水。沈初照银匙挖进鹧鸪粥里,一勺勺喂给他吃。李信业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吃着她喂过来的所有东西。直到她执杯端过酒盏时,尾指不自觉的轻颤,他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水,一饮而尽。鸩酒中毒迅疾而暴烈。古籍残卷中记载,鸩毒入喉三息即作。发作时筋骨暴鸣如裂帛。死者四肢剧烈抽搐直至痉挛,眼白外凸状若死鱼,口吐数升鲜血不止然而,李信业死得很安静。他垂下眼眸,没有看她,没有说话,甚至咽尽喉间逆血,如同一座苍劲的山。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如同一位普通的妻子,絮叨而细致的照料着他。而他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沉默。很快,他目阖如坠玄冰,唇畔竟凝出三分释然笑意,像是庆幸此生,都不必再看到她。九泉无忆故人面,黄泉碧落两不逢这原是她期待的,可为何心脏会这般痛,痛到无法呼吸。她已做好与他,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可还是不受控制的抱住她,攀着他的胸膛,嗅着他的气息,舔舐掉他唇间溢出的鲜血,哭得声嘶力竭她不甘心,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不甘心扳开她的是沥泉和薛医工,而身后徐翁和几名哭祭社的老人,爆发出一阵轰鸣。越来越多哭祭社的英烈家属,涌入将军府内。他们是听闻将军释放后,前来探望拜会将军的人。泣声如裂帛,将沈初照唤回了现实。她跌坐在地上,疏影和兰薰扶着她,护着她。很快,将军府外响彻着金柝之声。周庐按剑策马,携带着八百皇城司亲从,前来维持秩序。官列阵如鸦,朱漆弩机半张,革鞯上御赐的错金螭纹,在人群中金光闪闪。可人们只是大声嚎啕,在哭李信业,也在哭他们被朝廷和大宁百姓遗忘掉的儿子。当周庐将手指,横在李信业鼻下,试图验一验气息时,徐翁不要命的扑了上去。“若非将军守护北境,击退了北粱人,你们这群宵小,如何能在京城锦衣玉食,作威作福?”“你们这群只会擎鹰纵犬的蠹虫”“你们忘记了是谁为大宁出生入死?”人群里哭天抢地,大喊大叫大骂着周庐是奉命来压下此事,并不想将事情闹大。他以调查为名,带走了沈初照。而李信业的尸体,在吵闹中,被哭祭社的人抬去了大昭寺,那里供奉着六十万大宁的英魂。从不在人前露面的圆明法师,亲自为李信业超度亡灵,安葬后事。李信业的尸体在◎误会尽消◎“秋娘,秋娘”捏住她后颈的手晃了晃。见梦魇之人毫无反应,李信业附在女娘耳侧,拨开她黏在脸颊的湿发,将人搂在怀里。女娘水洗的布偶人一样,内裳被冷汗浸得半透,嘴唇咬得发白,分明挣扎着想醒来可梦里种种景象,陈年血痂一样糊在她眼睑,她只觉有什么在拖着她坠下深渊,又有人在拉着她向上。终于,耳畔传来檐下铜铃的清响,郁热的参茶气息也刺入鼻腔,俨如催眠者手持法器,将她步步引入现实世界。司狱的幽绿磷火,浓重的铁锈味,渐渐消散。她听到李信业在声声唤她,女娘缓缓睁开眼睫。抚着她发顶的手顿了顿,转而捧着她的脸。“又梦魇了?”他拇指碾过她尾睫的水雾,看清楚那是溢出的眼泪。“梦见什么了,哭成这样?”温热指腹覆上她的眼睑,女娘在触摸中有了真切实感,看清面前人是李信业活着的李信业。何年指尖抚上李信业的唇,依稀能嗅到前世那碗鸩酒,散发的苦杏仁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