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卷起墨迹稍干的长卷,粗粝指腹若有似无刮过她的手腕。“秋娘以笔为剑,以字为刃,确实比我的月隐刀更锋利,也难怪我如今”尾音消弭在骤热的吐息里,何年这才惊觉他左手拢在自己腰后,将缩向前的自己拉了回去,兽首鎏金带扣硌着她的腰窝。就在何年整个人僵住时,他才悠悠吐出后半句,“难怪我如今连月隐刀都提不起来”这便是对她方才,言辞无状的回击。李信业说完,闲闲散散的捏着长卷,起身离开。直抵肌肤令人颤栗的热息褪去后,何年凝滞的呼吸,才恢复如初。她立马意识到,他刚刚在戏弄自己。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看她笑话。“李信业”她抚着起伏的心口,“你你”女娘脸上灼热的绯红,看不出是因为气愤,还是羞愤。“我什么?”李信业神色一本正经,“还是秋娘希望我做什么?白日宣淫吗?”又是拿她的话噎她。何年不敢置信的望着她。昏黄光影顺着他眉骨流淌,那眉眼是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硬朗与英武。这般混账的话,由他薄唇翕张间吐出,只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而他确乎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让人心脏骤停,耳尖发烫。何年掐了掐掌心,强撑道,“我希望你闭嘴!”她只觉写字时轻快的心情,被他搅弄的窘迫难堪,沉脸瞪着他。“你知道我刚刚是在编排谣言是在做正事”她别过脸,不肯再理他。李信业拈着画卷,却心情大好。他适才见她满纸市井粗话,荤素不忌,信手拈来,比军中武夫更粗鄙,只担心她被人教坏了,没想到她只是嘴上厉害这便叫他放心一些,但还是难免气愤,是哪个下作东西,教她说这些脏污不堪的话?最抓心的是,她究竟有没有经过情事?李信业嗓子干哑,不自在的擦拭着掌心滑腻。凝眸间,看到女娘背过身去,耳垂后悬着的明月珰,都染了绯色。他喉结微动,恨不多扳过她的肩膀,果真做些什么。缠枝莲纹门,在身后吱嘎推开,一股浓郁的汤羹鲜味飘散开来。暗香端着青瓷钵罐,笑着说,“将军还没有用膳吧,娘子让我炖了山海羹,等将军回来吃!”何年纤指紧攥帕角,回头生气道,“不许给他吃,喂狗也不给他吃”暗香狐疑道,“咦,不是娘子说将军爱吃羊肉,山海羹以羊肉与鱼肉同炖,取‘山珍海错相融’之意,最是鲜香肥美,将军回来正好趁热吃”女娘打断道,“我改主意了,黑娘和赛风打斗了半日,需要好生滋补,你送给她们吃去”暗香端着托盘,有些为难。山海羹中的羊肉,取自未成年的栈羊,肥瘦相间,肌理细腻。而鲤鱼是晨起冻河里,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河鲤,刺少肉厚,既弹且嫩。食材精细也就罢了,制作也十分繁复。羊颈肉添加三十多种香料,焯水锁鲜,捞出后以井水激冷,入铁釜冷浸保存。而鱼肉则用米酒腌渍祛腥存嫩,又用山泉水裹以松针浸泡半日,确保肉质爽口清甜,有松风幽香。等到食材处理好后,羊骨垫底,羊肉铺于陶甑,以猛火煮沸,再转炭火煨两个时辰至酥烂。另以砂锅煎鱼至两面金黄,并入羊肉汤中,添笋菌慢炖起锅前淋醋提鲜,撒茱萸粉增辣,再辅以乳酪上色,令汤色乳白,脂香绵长,胶质凝润。这样一碗山海羹,羊脂醇厚酥烂,河鱼鲜嫩清冽,琥珀色脂花汤汁里,浮动着雪白如棉的无刺鱼肉,伴随花椒和茱萸的辛香热暖,入口是江南鲜甜融合塞北粗犷的味道这是暗香忙了大半天,才熬煮的一罐羹汤,恍若提炼整条春江水她面露为难,“娘子,赛风三日一食,今天才是第二日,她断然是不肯进食的。至于黑娘,她现在胃口不佳,只能吃些素淡的清粥,这山海羹不适合”“拿来我吃”,何年将帕子揉进手心,柳眉倒竖,“我宁可丢给犬彘,也绝不叫他喝一口!”暗香瞧着女娘这话说得有毛病,也不敢指正,只小心翼翼提醒着,“可是,娘子不是在大理寺见了许多尸骨,回来后一直反胃,说吃不下荤腥吗?”何年吃瘪,却瞧见李信业站在一旁,唇角都是笑意。她越发觉得胸腔里憋着闷火,只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女娘双腮绷成拉满的弓弦,黑眸瞪如饱满的黑曜石,咬牙切齿道,“那你拿去喝,反正我断不给他!”“可奴婢”